“我明白。”乔场长说,“我一定办仔细。”
范江海没再说话。他听懂了这个“明白”是什么意思。
这个明白,就是那老头往后别想在这儿站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有些话一出口,底下人办得比说的还狠。
范江海弯腰把缸子捡起来,用大衣袖子擦了擦,递过去。
老头接了,翻过来看缸底。缸底磕掉指甲盖大的一块瓷,露出黑铁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说,“还能用。”
他把缸子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捂着。范江海看见他的手指头,四个指头一齐朝外弯。
那四根指头往外弯,是掰不回来了。抬管子抬的,抬了一辈子,骨头自己拐了个弯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老蔫。”老头说,“队上叫惯了的。大名没人叫。”
“户口本上呢。”
“户口本上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那是上户口用的。碑上还有一个。”
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块碑。
范江海绕到碑后头。背面朝西,刻着一片名字,四列,字不大,排得紧。最底下一行被风磨得浅了,摸上去只剩一道印。
“哪一个。”
老头走过来,伸出手指头,点着中间一个名字。指甲盖发白,压在那个字上。
“这个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就这个。”老头说,“刻上去了。”
“你没下去。”
“我没下去。”老头说,“那回下去十一个,我在上头扛管子。报数的时候把我报进去了,报进去就报进去了。”
报进去就报进去了。这一句轻得像说了句闲话。一个活人,把自己让给一个死人的位置,说得跟换件旧衣裳一样。
“你没去改。”
“改它干啥。”老头说,“我得跟人解释半天,解释完了人家还得查。查完了,我这名儿就没了。”
他把手从碑上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“改了,就不是我了。”
这一句砸得他心里头闷了半天。名字刻在石头上,人才算有着落。改回来,倒成了个没处搁的人。
风从西边过来,刮得耳朵疼。老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,蹲回碑座底下,把刚才那块砖重新码上,码了两回,平了。
“你垫它干什么。”
“底下空着一块。”他说,“夏天灌风,冬天灌雪。垫上就好了。”
垫上就好了。这一块砖底下垫着一个人,上头坐着一个人。这两个人凑在一块,谁也不知道谁。
“你家几口人。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老头说,“老伴早没了。儿子在县上跑运输,一年回来两回。孙子念书,我给他攒着。”
“攒多少。”
“一年能攒两千多。”他说,“捡瓶子,加上看林子那点钱。够他念完初中。”
够他念完初中。一个瓶子一毛钱,要攒到一个孩子念完初中。这句话他在心里头过了一遍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你吃药不吃。”
“不吃。”老头说,“扛扛就过去了。药贵。”
范江海从兜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支,递过去。老头看了看,接了,夹在耳朵上。
“你不抽。”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晚上抽。”
“你晚上睡得着。”
“躺下就着。”老头说,“有时候我坐这儿看星星,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冻醒了再回屋。”
范江海把烟盒塞回兜里。他这些年躺下要开灯,开一盏小的,开到天快亮。有时候刚睡着,电话就响了。他数过,一年里头,能睡整宿的日子不超过十天。
一个睡在荒原上、半夜冻醒了再回屋的人,躺下就着。一个睡在城里、屋里有人值夜的人,一年睡不上十个整宿。这一比,比什么都戳心。
他看着老头的两只手。那双手什么都没攥着,就搁在膝盖上,搁得很稳。
“你是哪儿来的。”老头问。
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好。”老头说,“南边不刮这个风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“你认得一个姓范的没有?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井上早先有个小子,姓范。”老头说,“瘦,话少,一天说不上三句。他给过我半个窝头。那年的窝头是糠的,咽不下去,他把自己那半个掰了给我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上去了。”老头说,“听说挺大。也听说早死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都这么说。”老头说,“这么大的官,报上也没见着名字。多半是没了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,又塞回去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“不认识就算了。”老头说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不认识”这三个字,是他自己嘴里出来的。人家当着面问起他,他当着面把这个自己推出去,推得干干净净。
他站起来,在碑座上坐了半个屁股,喝了一口水。缸子上那个“劳”字冲着范江海。
一个“劳”字,掉了大半的红,就剩这一个字还认得出。这字搁在这儿,比石碑上哪一行都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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