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九月,北岭荒原。
“你是来旅游的?”
问这话的老头蹲在井台边上,手里捏着一块碎砖。砖是从碑座底下扒出来的,半边带着水泥。
范江海站在碑后头,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。
“不是。”
“出差。”
“算是。”
老头点点头,把砖搁在脚边,不再问了。他怀里一个布口袋,口敞着,里头是踩扁的瓶子,一个搭一个。他摸出一个,拧开盖,把剩水倒在手心里抹了把脸。手背上一道口子裂着,边是黑的。
那道口子裂着不结痂。一把年纪的人,手背上还开口子,就是没钱买药,也没人逼着他去包。
“这地方没啥看的。”他说,“风大。夏天还有个草,这会儿光剩土。”
“你天天来。”
“天天来。”老头说,“捡东西。一个瓶子一毛,一天四五十个。”
“家离这儿多远。”
“三里。”他说,“走四十分钟,惯了。”
三里地,四十分钟,一天四五十个瓶子。他在心里头算了一下,四五十个瓶子,一天四块多钱。一个人一年到头,一毛一毛地攒,攒到最后手里也没几个数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那口井。井口封了,上头压着一块厚水泥板。井台四周围了一圈砖,正中间立着一块碑,一人多高,背面朝西。
坡底下摩托响,一路响上来。
一个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,棉大衣外头套着个红箍,袖口拿线扎着。他上来先没看范江海,冲着老头就喊。
“又来了!牌子上写着,你没看见?”
老头站起来,把口袋往怀里收。
“我就在这儿捡,不碍事。”
“不碍事?”年轻人说,“上礼拜那两块铁,是不是你拿的?”
他伸手去拽口袋,拽了半下,口袋脱了手,摔在碑座上。里头那个搪瓷缸滚出来,滚了两圈,停在范江海脚边。缸子上的红字掉了大半,只剩一个“劳”。
“让他捡。”
年轻人回过头。
“你说啥。”
“我说,让他捡。”范江海说。
年轻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坡下那台车。车边上站着柏向南,一只手扶着车门,另一只手抬起来,朝这边摆了一下。年轻人脸上的横劲往下掉,掉得很快。
那股横劲,对着一个捡瓶子的老头是有的。一看见坡底下那台车,就跟霜打的叶子一样,一掉到底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你一个月多少钱。”
“三百二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范江海说,“换个人来站。”
年轻人站着没动。
二十分钟后,坡下上来一台皮卡,车一开,下来三个人。头一个五十来岁,棉帽子没戴正,鞋上一层土,走到跟前先弯腰。
“领导,您什么时候到的。”
“刚到。”
“我姓乔,场上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段归我管。有不到的地方,您批评。”
他回过头,冲那年轻人说了一句:“小赵,你先回去。”
小赵没动。乔场长又说了一遍,声音压低了:“回去。”
小赵把手套摘下来,攥在手里。他往坡下走了七八步,忽然站住,回过头,膝盖一弯,跪在了碑座旁边的碎砖上。没人叫他跪。他跪在那儿,手还攥着手套,眼睛看着范江海。
没人叫他跪。这一跪他心里头门儿清,跪的不是他,是那三百二一个月的饭碗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你爹干什么的。”
“井上的。”小赵说,“干了一辈子。腿瘸了,早下来了。”
“姓什么。”
“姓赵。”
范江海没想起来。他站在那儿,把井上那些年的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翻到一半就停了。他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。
他真想不起来。这辈子认得的人太多了,认得过来,记不过来。一个腿瘸了的老井工,在他这儿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小赵没起来。乔场长走过去,用脚碰了碰他的腿,小赵才站起来,跟着皮卡上的人往下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这个岗明天撤了。”乔场长说,“这个月的钱不给他了。您放心。”
“我没说撤。”
这四个字说出来,乔场长愣了愣,接着就点头,点得很快,跟鸡啄米似的。
他明白,这一点头,那三百二下个月还发不发,全在下一句话上。可这一句话,他不想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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