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来看什么。”
“看个东西。”
“那就快看。”老头说,“开春要平沙包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骑摩托那个,红衣裳的。”老头说,“他说底下要过管子,推土机开过来,一片推平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明年开春。”老头说,“我跟他讲过,这儿埋着人。他说,埋人得有手续。”
“他有手续没有。”
“他没有。”老头说,“人也没有了。”
人也没有了。五个字,说得干干的。说白了,没人来认,就没人替他说一句话。没手续的死人,在这些人的账上跟一块土疙瘩一样。
范江海站在那儿。圈里没有土包,一块砖压在两块石头上,摆得平。
一九七三年九月,一张名单送到他桌上,十一个名字。他用钢笔划掉三个。划掉的第一个,是楚有田。
那一笔划下去的时候他没抬头。如今这底下连个土包都没有,只有一块砖。
“你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“碑上刻着。”老头说,“西边那一列,底下数第三个。浅了,风磨的。我每回打这儿过,都往那儿看一眼。”
“看它干什么。”
“字没了,人就真没了。”老头说。
这句话落下来,风都停了一下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一个捡瓶子的老头,比他懂这里头的道理。字还在,人还在;字磨平了,这世上就再没有这一号人了。
“碑座上有个东西。”范江海说。
老头抬起头。
“扁盒子,上头压着一块石头。”范江海说,“搁了些年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我搁的。”老头说,“二〇〇二年拆铁板,我从底下扒出来的。压在土里,压得扁扁的。我拾起来,没敢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谁知道是谁的。”老头说,“过后有一年我开了一次。里头一根烟,断了一小截,烟丝漏出来一点。我又合上了。”
“你没抽。”
“人家的东西。”老头说,“我抽它干什么。”
这一句说得平平的,可砸在他心口上。那盒烟是他搁的,这个人替他守了这么多年,连一根断烟都没动。
“你怎么不交给场上。”
“交给谁。”老头说,“交上去就是公家的。公家的东西,没人守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风把口袋口掀开,一个瓶子滚出来,滚了两圈,停在老头脚边。老头弯腰捡起来,搁回去,用手按了按。
“你搁在那儿干什么。”
“等人来拿。”老头说,“搁东西的人,总有一趟要回来的。”
“他要是不回来。”
“那就搁着。”老头说,“头一年我去了十二趟。后来不数了。”
头一年去了十二趟。后来不数了。这一句他听懂了:不是不去了,是数着数着心里疼。
“你在南边干什么的。”
“做买卖。”
“买卖人坐车。”老头说,“你要是在上头说得上话,跟他们讲一声,别推那一片。”
“说不上。”
老头点点头,把口袋口拢了拢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饼。玉米面的,冻得硬。他在膝盖上磕了两下,掰成两半,一半塞回怀里,一半递过来。
“吃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。”
“你站了一早上。”老头说,“我牙不行,掰不动。”
范江海接了,咬了一口。凉的,噎人。他嚼了很久。
1964年那半个窝头,这回是反过来的。
那回是他掰出去的。这回收进来的这半块,比当年那半个还沉。他嚼着嚼着,舌头底下不是玉米面的味儿。
“你儿子在哪儿。”
“县上跑运输。”老头说,“车是借的,跑一趟挣几十。”
“跑哪条线。”
“往东,拉煤。”老头说,“一年回来两回。”
范江海把那半块饼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搁进大衣兜里。
兜里那半块饼,凉的,硬的。1964年他掰出去半个窝头,那会儿他穷得只剩那半个。如今他手里什么都有,收进来的,还是半块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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