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边过来,一层一层地过,把沙吹到半空里。天全黑了,剩下西边一道白,白得发青。
他绕着井台走。从碑到井口,二十二步。从井口到泥浆池的边,六十四步。
1964年十二月,他扛着土袋子跑这段路,跑一步陷一步,跑完六十四步要倒下两回。那年他十九。一九六五年一月,他和康小满贴着地一前一后往井口爬,康小满的棉帽子掉在泥里,他捡起来塞回那人怀里。
现在他走一个来回,要歇一次。
一头是十九岁,一头是这把年纪,中间隔了四十多年。这两头的都是他自己,头一头那个他不认得如今这个他,后一头这个他也不愿回头看那头一个。
水泥板上那层沙还在,沙上那个小脚印还在。很小,是个孩子的,前边深后边浅,像是跑着踩下来的。
他把自己的靴子搁在脚印旁边。他的靴子比那个脚印长出一截。
那么小的一个脚印,跑到这上头来。这地方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人的一处,如今有孩子在这儿跑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喘不上气。
井口封着。当年那块铁板没了,换成厚水泥板,四边抹得齐整。他蹲下去,用手在板子上摸了一遍。凉的。
他这一辈子的事,都从这个口子里出来。井喷那天他冲进去关防喷器,两条胳膊抱着铁管,耳朵里像有人拿鼓敲。上头发了个功,二十块钱,他寄了十八块五回家。
二十块钱,寄回去十八块五。剩下那一块五,他没提过。一个人记在心里的,总是寄出去的那一笔。
再往后,这个口子外边站过很多人。唐铁山站过,沈怀山站过,康小满站过,康小满后来替人认了三年。
石春生跪在城西门口的砖地上,跪了三个钟头,换了个看库房的位子。那个位子从前是北岭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的。那人七月里从楼上下来,媳妇怀着八个月,孩子生下来,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还空着。
一个位子,底下垫着一条命,才有人跪得上去。这一笔,他从不往纸上写。
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
碑上没有他。四列名字,从上到下,从深到浅。没有一个是他。这地方一个字也没给他留。
他心里头明白,这是应当的。这地方一个字也不该给他留。
他绕回西边,站在那道浅印跟前。
他从棉袄里兜摸出那个铅笔头,捏在手里。铅笔头太短,得用三个指头尖捏着。
他把笔尖搁在石头上,照那道印描。
石头不吃铅。笔尖滑开了,一道白痕,风一吹就没了。
他又描了一遍。还是白的。
石头记的是刻刀的账。铅笔的账,石头不认。
第三遍,他手上加了劲。铅笔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,断了。半截掉进沙里,找不着了。
他把剩下的半截攥在手里。站着没动。站了有一支烟的工夫。
那一支烟的工夫里,风一直刮。他一个字也没念出来。
然后他把手套脱了,两只手摊开,搁在碑座那道边棱上。
手上那二十七道裂早长平了,只剩一道白印,从虎口一直到手腕,是那年抱着铁管划的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天黑透了,手上什么也看不清,可他一直看着。
他第一次哭了。
眼泪下来的声音他自己听见了。他没擦,也没低头。风大,把脸上的水横着吹过去,凉了,成了两道硬的印子。
荒原上没有人。他一个人哭了一场,谁也没看见。
也没人知道。他这一辈子让人流过的眼泪,撒出去就撒出去了,撒完连个响都听不见。轮到自己这一场,他连头都没低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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