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下去得快。荒原上一暗就没有预备,刚才还是白的,一转身成了青的。
他往南走五十来步。坡底下那台旧吉普还在,司机蜷在驾驶座上,玻璃上呵出一片白。
他敲了敲窗。司机醒了。
“您出来了。”
“棉袄在哪儿。”
“后座。”
他把那件棉大衣拖出来。严铁鹰备的,厚,底下还压着暖瓶和一箱饼干。他没拿饼干。
“还进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把车调个头,您出来就能走。”
他抱着棉袄往回走。走到井台跟前穿上,拉链拉到脖子。
棉袄是自己家里那件。袖口是王秀芹补的,右边那道针脚密,左边那道松,左边的线头还翘着,二十八年没剪。
二十八年,她补了又补,就是不动那个线头。为啥留着?他说不清。她这人不爱说话,可她留的东西,一样一样都有个数。
他翻左边的袖子,捏住那个线头,拽了一下,没断。又拽了一下,还是没断。他把袖口翻到里头去。
里头后领下头那块黑还在。硬的,像一小块壳。十九岁那年原油从天上落下来,糊在后脖子上,烫得钻心。她洗了不知道多少回,碱面、肥皂、汽油,都用过,没洗掉。
他用指甲抠了一下。抠不动。
抠不动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那一年的油,二十八年了还在这儿,硬的,一块壳。有些东西就是这么个理,洗一百回也洗不下去。
天黑透以前,手机响了。
“您在哪。”是严铁鹰。
“北边。”
“上礼拜那个人,办完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家今天又来人了,站在传达室门口,站到下午四点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他男人什么时候回去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让人给了话,说人在外地养病。”
“他家里呢。”
“一个娘,一个老婆,还有个八岁的孩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钱送进去了。老婆没要,隔着门扔出来,扔了两回。”
扔了两回。这一句比风还凉。两个饼的钱送不进去,一个八岁的孩子站在门里头,看着地上那两回钱。他心里头堵着一块,咽不下去。
“老太太出院没有。”
“出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药断了三天。我让人把药续上,没留名字。”
范江海站在碑跟前。风从听筒里刮过去。
“还有事没有。”
“柏秘书让我跟您说一句,七号楼那边通知了,下礼拜听汇报,要三份材料。”严铁鹰顿了一下,“另外那位组长的秘书还是那句话,饭局不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回。”
“明天到宁川。”
“我在宁川等。”
他把电话合上。屏幕亮了一下,上头的日子停在八月十七。
第二个电话是三分钟以后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风大不大。”
“大。”
那头停了一会儿。有锅盖响。
“你那个包,我塞了个塑料袋。”她说,“两个饼,一个鸡蛋。饼别硬吃,找个店热点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那个铅笔头。”她说,“你路上要是写东西。”
“我不写东西。”
“那你拿着。”她说,“我怕你手空。”
这句话说得他心里头一软。她怕的不是他手空。她是怕他自己手里什么也抓不住,所以从自己那只铁盒里抠了一支出来,塞给他。
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上头的名字,按了挂断。
他回身走到坡底下,从包里把那个塑料袋摸出来。两个饼,一个鸡蛋。鸡蛋壳上用铅笔写了两个字:别凉。
底下压着一个铅笔头。削得很短,短到捏不住。是她铁盒里那支。
他把饼掰了一半,站着吃了。剩下半块塞回袋里。鸡蛋他没动。
鸡蛋上那两个铅笔字,对着风,看得清。他把袋子口折了一道,又折一道,揣进怀里,贴着那件棉袄。这一夜他就在荒原上,可这件棉袄里头,有两样东西是热的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