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八月,北岭荒原,苦役井旧址。
“这儿不让站人。”
声音是从摩托上下来的。范江海正看着碑座上那个烟盒。
骑摩托的是个年轻人,红工装,脸冻得发紫,车没熄火,一只脚支着地。
“谁的规矩。”
“上头的。”年轻人朝路口抬了抬下巴,“牌子后头写着呢,遗址保护区,不让停人,不让动土。”
“我站一会儿。”
“站一会儿也不让。”年轻人把车支起来,走过来,“您是哪儿的。”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走到这儿来了。”年轻人笑了一下,“这儿离大路八里地。”
“你是看井的。”
“看点的。”年轻人说,“一个月两千一,管三个牌子,一台抽水机。”
“这碑谁立的。”
“公司立的,二〇〇二年。”年轻人说,“正面一个字没刻。刻谁的名,上面定了三年,没定下来。”
三年定不下来。他心里头透亮,这不叫定不下来,这叫谁也不敢定。
“西边那些名呢。”
“西边是刻死的,一九七几年那一批,往后没添过。”年轻人拽了拽手套,“您要是找名,自个儿看去。”
他从车后座的帆布里摸出一个本子,塑料皮,卷了边,页角上写着七八个名字。
“有规定,来的人登记。您写个名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接过来。最后一个名字写的是王有福,后头跟着两个字:清明。
他拿笔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年轻人凑过来念:“范……江……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名字大。”年轻人说。
年轻人说这三个字大,说得随口,说完就把本子收回去了。他不知道,这三个字搁在这片荒原上,比石头上刻着的哪一行都沉。
“秋天有人来没有。”
“有个老头,下霜前来一趟,蹲半天,问他姓啥不说。”年轻人跨上车,“去年他搁下个东西,我问他啥东西,他说是破烂。”
摩托响着往南去了。
风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,他用手按住。
他绕到碑的西边。四列字。上头刻得深,手指头伸进去能卡住。往下越来越浅。倒数第二行只剩个影子。最底下一行叫风磨平了,剩一道横印。
他从上往下念。念到第三列,停住。
第三列倒数第三个名字,是楚有田。
一九七三年九月,一张精简名单交到他手上,上头十一个名字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用钢笔从头到尾划掉三个。头一个划掉的就是楚有田。那年楚有田三十四,家里三个孩子,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。他划完那三个名字,自己的位子就换回来了。
一支笔,三个名字,换回来一个位子。这一笔账算得极快,快到他这辈子都没腾出工夫,把这三个人一个个想过。
楚有田一九七六年下放苦役井,一九七八年冬天死在井场。消息是电话里听来的,他正在省城开会。他说了一句知道了,把电话挂了。
那三个字说得也快。跟当年划名字一样快。
现在这个名字刻在石头最底下,浅得看不出笔画。
他伸手。手套摘了,扔在脚边。指尖在那个印子上摸了两下,指肚上一层灰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手指头摸上去,只有石头,没有字。字让风磨没了。他心里头明白,磨掉的不止是字。
碑正面什么字也没有。石头磨得光,光得照得见人影子。他在正面站了一会儿。石头上有个黑影,只有个轮廓,肩是圆的,没有脸。
他把领子立起来,那个影子就没有脖子了。
没有脸,没有脖子,就剩一个肩。他心里头想,这么站着挺好。这一辈子,他最不愿意让人看清的,就是这一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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