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半,车在楼下等着。
一路向北。路灯一根一根从车窗上过去,出了城就没了,剩下前头那两道白光。
灯一没,黑就整块压下来。他心里头明白,这条路上他不是去看什么景致,是去还一桩旧账。
柏向南在副驾驶上坐着,本子翻开,写了两行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日子,路线。”
“人名呢。”
“不写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趟没别人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到宁川。收费站边上排着队,栏杆抬起来又落下。
“您上回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。”柏向南问。
“二十八年。”
“那会儿有这条路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土路,车辙冻得硬,轮子压上去咔一声。”
进了城,他让柏向南在招待所门口下车。
“您一个人进荒原,我不放心。”
“你在这儿等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回来还走这条路。”
柏向南站着,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最后什么也没写。他从街口找了一台旧吉普,一个五十来岁的司机,不认得范江海。
不认得才好。这一趟他不要人认得。
出城往北。柏油路到头了,前头是一条土路,压着两道车辙。路边立着一块牌子,白底黑字,漆是新的。牌子上头四个字,底下两行小字,小得看不清。
“停路口。”
“前头还有八里,能开进去。”
“停这儿。”
司机看了他一眼,把车停在牌子底下,自己也下来了。
“您几点出来。”
“别等。”范江海说,“车留在这儿,你在车里睡。”
他下了车,往里走。
风从西边过来,割脸。雪还没下透,碱滩上一层白,踩下去是硬的,咔嚓咔嚓。
走了二百来步,他站住。
1964年十二月,他从泥浆池那边扛着土袋子往井口跑,跑一步陷一步。那年他十九。一九六五年一月,他和康小满贴着地,一前一后,往井口爬。康小满的棉帽子掉在泥里,他捡起来塞回那人怀里。
泥浆池还在。冻到底了,成一个坑,坑底结着碱壳,边上堆着几块碎砖。他在坑边上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干的,搓开,里头有一点黑。他把土拍干净,站起来。
二十八年了,这土里还有一点黑。那点黑是他十九岁那年跟原油一块儿落下来的。
往南看,一片抽油机在动,一下一下,点头似的。那一片从前是空的。
往北是一片沙包。苦役井再往北,那片沙包上,埋着一个人。那年石春生说,他娘死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椅上,夜里两点,护士来过两趟,说没床。石春生两只手十九道裂。他自己那年二十七道。
这两双手上的裂,搁在一块儿一比,他这辈子头一回没话说。
他往北走了二百来步,看见一个石头圈。石头垒的,塌了一半,圈里没有土包,只有一块砖,砖压在圈口上,压了两回,是摆平的。
他蹲下去,把砖扶正。他不知道自己扶的是不是那一个。
压了两回,摆得平。这就是有人来过,来过不止一回。
风过去,沙从石头缝里漏下去,细细的,像有人在后头扫地。
走到井场跟前的时候,太阳到头顶了。
井架没了。四条腿,横梁,挂在横梁上的冰壳,全没了。地上剩四个水泥墩子,切口平,锈色发黑。
井口还在。上头压着一块厚水泥板,比当年的铁板宽,四边抹了水泥,抹得很平。板子上落着一层沙,沙上有一个脚印,很小,是个孩子的。
井台四周围了一圈砖,砖是新的,砌得整齐。正中间立着一块碑,一人多高。
碑正面朝东,朝着路。正面什么字也没有。石头磨得光,光得照得见人影子。
朝路的那一面一个字没刻,刻字的那一面朝西,朝着没路的地方。这当间儿的意思,他心里头透亮。
他站着。风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,他用手按住。
然后他绕到西边去。
西边刻着字。四列,字不大,排得紧。上头的字刻得深,越往下越浅。最底下一行让风磨平了,只剩一道印。
他没从头念。他念了两行,停住了。
碑座是水泥的,比地面高出一尺。碑座上搁着一个烟盒。
烟盒压扁了,纸壳软得像布,边上磨出了毛。烟盒上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面上有一个雪化的印子,圆的。
他把那一眼看住了。他没伸手。
二十八年前,他站在这个地方,把烟盒搁在铁板上,压在一块石头底下。里头还剩一根烟,断了一小截,烟丝漏出来一点。那根烟放了十五年,他一次没抽。
烟盒还在。铁板没了。
他蹲下去,蹲得很低。他看见烟盒口那儿露出一截纸,黄的,卷着边。风把沙吹过来,打在水泥板上,响得像下小雨。
砸在他心口上的不是风。是那块石头还在老地方,石头面上那个圆印子还在。二十八年,荒原上什么都没留住,就留住了这么一个小盒子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没拿。
坡底下那台旧吉普等着,司机在车门边上抽烟,抽完一根,把烟头摁在脚底下的沙里。
他往回走。走了五十来步,他停住,回头。
荒原上什么都没有。风从西边过来,把沙吹到半空里,一层一层地过。
那口井还在。
架子拆了,铁拉走了,井口封着。上头立着一块石头,正面对着路,一个字也没有。
一个字也没有的那一面,就是给他留的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