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八月,京城。
“电话三天没响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本子在胳膊底下夹着,没打开。
“三天前呢。”
“一天两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都在夜里十二点整,响两声就断。”
“昨天。”
“昨天没有。”
不响了。这一手比要钱狠。人家不催,是知道催急了要坏事;人家停住,是在熬他。什么叫熬人?就是不给你准信,让你一夜一夜自己往坏处想。这一招他年轻时候也用过,用在别人身上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去一页,又翻回来。台历停在八月,纸角上一个指印,是他自己的。
“铁鹰在哪。”
“楼下。”
“叫他上来。”
严铁鹰进来没摘帽子。他把两个纸袋搁在地上,用脚尖推了推。
“后座一件棉大衣,一个暖瓶,一箱饼干。”他说,“北边那段路上没店。”
“谁让你备的。”
“我备的。”
“我要去北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去哪儿我都跟着。”
“不带人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摘下来,拿在手里。
“上礼拜那个人,我办得不干净。”他说,“他家昨天来人了,站在传达室门口。”
“问你什么。”
“问我,人怎么没回去。”
范江海把茶杯端起来。水凉了,他搁回去,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“他家里还有谁。”
“一个娘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住院。”
“住院的钱谁交的。”
“我交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三千。这个钱我敢自己出,不敢从您那儿出。”
“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有人拿这个说事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要一个人往北走,出了事,头一个倒的是我。第二个是您。”
“你早想到了。”
“想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所以车我留两辆。”
“一辆。”
“一辆不够。”
“一辆。”范江海说,“送我到宁川。宁川往北,我自己走。”
“那一段二百多里。”
“二百四十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戴回去,帽檐压得很平。
“您这一趟,是去办事,还是去看东西。”
“看东西。”
“看东西不解决事。”他说,“上礼拜那桩一句话就压下去了。您别往北走。”
“车几点。”
“七点半。”
那句“看东西不解决事”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可他要的不是解决。这当口他要的就是看一眼。说白了,这一趟他谁也替不了,只能自己往风里站一站。
到家十点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桌上摊着铁盒,盖子开着,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搁在本子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明天出差。”
“哪儿。”
“北边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北边哪儿。”
“北岭。”
她伸手去合铁盒,合了一半,停住。
“二十八年前那回。”她说,“你跟我说去拉料。”
他把大衣挂上,没接话。
“那回你半夜走的,第二天上午十点你在台上。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在家,收音机开了一夜。”
“这回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出差。”
她把盖子合上,锁扣响了一声。
“那儿冷。”她说,“棉袄在柜子里,袖子那儿我补过两回。你翻过来看看,右边那道的针脚密。”
他去柜子里摸。棉袄抱出来,他翻袖子。右边那道补丁针脚密,左边那道松,线头没剪干净。他把棉袄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“你去那儿,是去看谁。”
他没答。
“我不问。”她说,“外头的事我早不问了。”
她把铁盒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“里头那张纸,我又描了一回。”她说,“第七页角上那个圈。”
“描它干什么。”
“怕它淡。”她说,“纸是公家的,圈是我画的。”
她起身去厨房,端了一碗面出来,搁在桌上。面上卧着一个鸡蛋,撒了葱花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“明早走。”
“明早就凉了。”
他坐下,把筷子拿起来。面吃了半碗,鸡蛋没动。
她坐在对面看他吃,自己没动筷子。
“上回你出门回来,”她说,“钥匙插不进锁眼,插了三回。”
“那回喝多了。”
“你没喝酒。”她说,“你在门口站着,站了有一个钟头才进门。”
范江海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秀芹。”
“我听着。”
“家里的事你管。”他说,“外头的事,你别问。”
“我不问了。”她说,“我早不问了。”
她把那碗面端回厨房。水响了一声,很久才停。
面碗端走了,鸡蛋还在桌上,凉了。他把那句“我早不问了”听了一遍又一遍。她说不问,可这二十八年里,她哪一样不是看在眼里,只是替他收着,一个字不往外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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