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下午两点半,车停在旧货街东头。
街上人多。摊子上摆着旧表、旧锅、旧书,一摞一摞摞到膝盖那么高。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哗响。第三个摊子前头搁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摊着几十张旧画报。
三点整,一个人从西头过来。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后架上绑着一个编织袋。他没朝车这边看,也没看摊子,从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,搁在折叠桌上,拿起一张画报看了一眼,放下,走了。
他没回头。走了三十几步,拐进胡同。
严铁鹰下了车,把纸袋拎回来。
“他数了没有。”
“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数了十八页画报。”
“里头。”
严铁鹰把纸袋撕开。里头一个塑料袋,袋口用塑料绳缠着,缠了四道。照片按在里头,一叠,边上勒出一道印。
范江海把照片摊在膝盖上数。数完一遍,又数一遍。
“三十九。”
“三十九。”严铁鹰说。
四十一张,来了三十九张。剩下那两张在谁手里,不用问。
袋子里还有一张纸,折了两折,纸边上带着机器的热。
范江海把纸展开。上头一行字,是打出来的:
两张留着。
“谁留的。”
“他留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知道您会数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纸捏成一团,捏了一会儿,又慢慢展开,叠好,塞进上衣内兜。
这两张扣得他心里头门儿清。收钱的东西,从来一次给足。人家不是疏忽,是明着告诉他:后头还有。
车往东开。他把三十九张照片一张一张翻。翻到第二十几张的时候,手停了。
那一张是屋里。灯是黄的,桌上摊着一个铁盒,盖子开着,盒边有一道划痕。桌角搁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。
画面边上进来一只袖子,蓝的,袖口磨白了。那只手伸在桌边上,离铁盒两寸。
“这张谁拍的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从别处收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跟那四十张不是一路。他手里什么都收。”
范江海把这张翻过来。背面是白的。
他拿着这张照片,半天没松手。说白了,他花的这笔钱,买回来的里头有他自己家。人家拿他家里的东西,卖给他自己的钱。这买卖听着荒唐,可一笔一笔都对得上。
到家八点四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桌上摊着铁盒和那本账,铅笔横在账本上。
“你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“绕了一趟。”
她把账本推过来一页。
“这个月的数我给你念一遍。”
“念。”
“进的两笔,出的一笔,都对得上。”她说,“就是铁盒里多了一张。”
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,搁在灯底下。
纸上还是那间屋子。黄的灯,桌上摊着铁盒,盖子开着。
“这是咱们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日子是十五号。”她说,“那天我在家。门没开过,窗户关着,一下午就我一个人坐着。”
范江海看着画边上那只蓝袖子。
“你那天干什么了。”
“擦盒子。”她说,“盒子上了锁,我拿布擦了一遍,钥匙在兜里。”
她把照片翻过去,背面朝上,用手指头压住。
“照相馆洗一张两块,我不去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有人给我送来。”
“这张你别留。”
“我说了,这个盒子是我的。”
她把照片搁进去,压在那张黑白的上头。盖子合上,锁扣响了一声。
“你给了多少。”
“按张。”
“一张多少。”
“你别问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算算,咱家还剩几张能让人拿住。”
这一句话问得他胸口发闷。她不算他花出去多少。她算的是这个家还剩几张脸在外头。这两样账,她分得比他清。
范江海在桌边坐下,大衣没脱。
“他要是再来呢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说不会。”
她低头把那支短铅笔拿起来,在账本上描了一个圈。描得很重,描了两遍。
“上回你跟孩子说过保证。”她说,“你在电话里说的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她说,“你拿电话的时候,我在厨房门口站着。”
水龙头在滴水,滴一声,隔一会儿又一声。
那句保证,她说一句,就等于替他把话钉在墙上了。他坐在那儿,大衣没脱,屋里一点不冷,可他背上是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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