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八月,京城。
“日子定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边,听筒还攥在手里,线缠在指头上。
“他说的?”
“他说完这一句就搁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等我问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后天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下午三点。”他说,“城西,卖旧货那条街,从东头数第三个摊子。”
“几张。”
“还是四十一张。按张算,一张一份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到后天,拿铅笔在角上画了一个圈。笔尖硬,纸背凸出来一块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问了楼道那两盏灯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,您家三楼,晚上八点以后,楼上那家有小孩哭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两句他报得慢,一句一句报的。”
“你信不信。”
“不信。”柏向南说,“可他都说对了。”
那两盏灯坏了三年,一直没修。这当口让人报出来,比报出四十一条别的都狠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一样:他一辈子摸别人的底,头一回有人摸到他自己家门口,还摸得这么细。
“记下来。”
“记哪句。”
“记日子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的不用记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写了一行,写完看了一眼,又在底下添了两个字。本子合上,夹回胳膊底下。
“晚上还有个饭局。”他说,“那边回话来,说人这两天不在。”
“这一个月第几回。”
“第四回。”
“记着。”范江海说。
暖气片响了一声。那杯茶凉着,没人换。
上午十点,严铁鹰来了。他把帽子摘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
“不能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给了一回,他就知道您怕。”
“他早就知道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您给他四十一份,他明天就能弄出八十二份。”
“他弄不出来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手里那四十一张是捡的。捡来的东西,他只有一份。”
严铁鹰没接这句。他把帽子拿起来,转了一圈,又搁回去。
“那就给。”
“给。”
“钱从哪儿出。”
“你说呢。”
严铁鹰看着桌面。
“账上压着一笔,北边井上换泵那笔。”
“压着。”
“压了半个月。”他说,“井上的人来问过两回。昨天又来了一回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”
“再压十天。”
“井上那些人还穿着旧的。”
“穿旧的冻不着。”
这句说出来,屋里没人接。啥叫穿旧的冻不着?说白了,井上那几个人的棉袄旧不旧,跟一张要命的东西比,不值一提。他要拿这笔钱去买自己的脸。买脸的钱,从来不从那本脸账上出。
严铁鹰把本子从兜里掏出来,翻到一页,用指甲在行底下划了一道。划得很轻,纸没破。
“钱谁送。”
“别送。”范江海说,“找一只手。”
“找谁的手。”
“花钱的手都听话。”
严铁鹰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他起身的时候膝盖上落了一层灰,拍了两下,拍得很轻。
“后天我不跟着。”
“你不用跟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在街口那辆车里坐着。”
“我不下来。”
“你不下来。”
门带上,屋里静下来。桌上那杯茶还是凉的。
井上那几个人的旧棉袄,他一句压了十天。压下去的时候一点不费劲。可他心里头明白,这笔钱早晚有个人记着,记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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