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到家十分钟,电话又把他叫回楼里。柏向南在传达室等着,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粘着,没写字。
“四点搁在这儿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人送来的,戴帽子,没进屋。”
“谁收的。”
“值班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那人问了一句话,问您几点下班。”
问的是他几点下班。这一问,比问他在不在还难对付。他在哪儿,人家早知道了。
范江海把信封拆开。里头一张照片,比手里那张大。照片上是一段楼道,灰墙,墙皮掉了一块。楼道里两个人:一个女人的背,两只手往前伸着;对面伸出一只手,手上接着东西,东西底下垂着两根带子。
照片边上有一道旧折痕。范江海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他认得那段楼道。他家楼下那条。墙皮掉的那块,是那年冬天水管冻裂泡下来的。
这一眼看得他心里咯噔一下。说白了,这不是从外头拍来的东西,是从他自家门口掏走的东西。人家拍的不是儿子,是他家门里边那点事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白的,右下角有四个铅笔字,字写得歪,笔尖很硬,纸背凸出来一点。
十一月十五。
他没动。
这四个字写得歪,可写得稳。写字的人知道这个日子是什么日子。人家不光是拍了照,还掂过分量。
“柏向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信封里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我看了,没有。”
“送信的人往哪儿走的。”
“往东。”柏向南说,“走了三十几步,拐进胡同,没回头。”
范江海把照片搁在桌上,正面朝上,两根手指头按住一个角。
“这个日子。”
“记得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弟走的那天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这一天。”
十二点整,那部电话响了。柏向南伸手要接,范江海把手按在听筒上,自己拿起来。
“范先生。”
那头的声音不高,有点哑,话说得慢。
“你哪儿的。”
“我手里有一叠。”那边说,“跟您桌上那张是一套的。”
“几张。”
“四十一张。”
“谁拍的。”
“这个我不说。”那边说,“我说数目。”
范江海握着听筒。屋里很静,暖气片响了一声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钱。”那边说,“我不白要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按张算。”那边说,“一张一份。日子我过两天告诉您。”
“我怎么找你。”
“不用找我。”那边说,“我找您。”
停了一下,那边又添一句。
“范先生,您别让人上街找。”他说,“我这人不经找。”
那边先搁的电话,搁得很轻。
那一句“我不经找”,说得比要钱还硬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不是一个想捞一笔就跑的人。这是个知道自己手里有几张牌、也知道他在乎什么的人。
范江海把听筒往架子上搁,搁偏了一回,第二回还是偏的,第三回才卡进去。
他进了里屋,打开第三个柜子。柜子在墙根,背后立着一卷白纸,是沈怀山那一副。柜子里空着一块,柜底那一圈印子比旁边浅,是账本压出来的。
他把信封搁在那圈印子上,比了比。信封装不满那块地方。
那圈印子压了多少年,压得多深。这一张信封装上去,连个角都填不满。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
柜门推上,锁上,钥匙搁回抽屉。
他坐到桌边,把台灯拧灭,又拧亮。灯底下那张照片还在,楼道灰墙上掉的那块皮,看得见。
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,轮子响了一路。窗外对面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。
桌上那支烟立着,一口没抽。
四十一张。人家手里还有四十一张。他这边只剩一个信封,和一个扔进柜子里、连半个角都占不满的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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