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,电话进来了。柏向南把听筒递过来,手托着底下。
“爸。”
“说。”
“网上那个事,解决了吗。”
“解决了。”
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“爸,这边同学都看着。”儿子说,“我不回来,我得在这儿把书念完。”
“念你的。”
“你保证。”
范江海把听筒压在耳朵上,没说话。
“爸,你保证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电话搁了。柏向南站在旁边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一个字没写。
那孩子一句没问怎么解决的。他只问解决没解决。这一句问得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孩子不傻,孩子是知道了,只是把话咽回去了。
下午三点,孙顺子的电话打进来了。
“江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听说您这两天在删东西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街上说的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这个人不上街,可街上的事我都听得见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。”
“我听见您不高兴。”他说,“江海,删东西的人最累。您让底下的人删,底下的人早晚有一天不删了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想说什么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就是想让您记着,我这人嘴严。一辈子严。”
电话搁了。范江海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,搁下。
嘴上说嘴严,这话本身就是一句递话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孙顺子不是来劝他的,是来告诉他自己手里有数,让他别忘了。
到家九点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铁盒,盖子开着。
“你今天下楼了。”
“下楼了。”她说,“街口那家照相馆,洗一张两块。”
她把一张照片推过来。比她巴掌大些,纸是光的,四边裁得齐。上头是那间屋子。
“洗它干什么。”
“存着。”
“网上删了。”
“删了好。”她说,“你删的时候,我这儿的还在。”
她把照片搁进铁盒,压在那张黑白的上头。铁盒盖上有一道划痕,是儿子小时候拿改锥划的,划到铁皮里去了。她把盖子合上,锁扣响了一声。
“你从哪儿看见的。”
“楼下老李家孩子。”她说,“他来借电话,手机上给我看的。他说婶儿,这是不是你儿子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是。”她说,“我说那是我儿子。”
这七个字说得平平的,一点没抬高。他听着,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她在楼道里,在一个借电话的孩子面前,把这四个字认下来了,认得一个字都没往回缩。
范江海在桌边坐下,大衣没脱。
“往后再有人给你看,你就说不是。”
她没答。她把铁盒往他那边推了一寸,又拉回来。
“那本复印件在里头。”她说,“第七页角上那个圈,我昨天又描了一遍。”
“描它干什么。”
“怕它淡。”她说,“铅笔画的,年头长了要淡。”
“十五号那天早上,他跪在门口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楼道里有人上来过一回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八点前后。”她说,“脚步到三楼半停了,停了一小会儿,又下去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在门里头站着。”她说,“我没开门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那天早上你跟我说了一句什么。”
“我说,你来吧。”她说,“我说完就去开柜子。”
屋里的水龙头在滴水,滴一声,隔一会儿又一声。她把灯拧小一格,灯暗下去,铁盒上那道划痕才看得见。
“你上回说不让我管外头的事。”她说,“外头的事我不问。这个盒子是我的。”
“里头那张新的。”
“我说了,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你删你的,我存我的。”
范江海没再说话。
他在外头能让人闭嘴,能让人删东西,能让人把一张贴出去的照片从一千个地方抠下来。可这屋里这个女人,他一句话也动不了。
天底下剩这么一个人,是他管不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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