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七月,京城。
“删了三回,回来六回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两张纸。纸是一样的,上头是同一间屋子。
“谁数的。”
“我在底下看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回是昨天早上,半个钟头以后又有了。第二回咱们请人办,办完两个钟头,第三个地方又冒出来。”
“第三个地方是谁的。”
“查不着根。”他说,“像一张纸从手里扔出去,落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范江海把两张纸并在一块,对着台灯看。两处地方,两张一样。儿子站在最中间,一只手举着。
那孩子在照片里笑着。他不知道这么举一下手,他爹这边要折多少人进去。这一条,最让他心里发紧。
“底下还有多少。”
“数不过来。”
“这句话你昨天说过一回。”范江海说,“今天别说了。”
柏向南把嘴闭上。
台历翻在七月。桌上那杯茶凉了,没人换。窗外头收废品的喇叭响了两声,从楼下一直拖到街口。
“那个学生回没回。”
“没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人在学校,门不出,饭是同学带的。他给他爸打过一个电话,三分钟。”
三分钟。这当口,一个学生能给家里打三分钟电话,已经算是有人在外头替他挡着了。
范江海把烟盒拿过来,抽出一支,横在烟灰缸上。
上午九点,严铁鹰来了。他没坐,帽子捏在手里。
“头一个贴的人找着了。”
“哪儿的。”
“城南一家打字社,二十一岁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不认这个事。他说他是从别处抄来的,抄完贴在自家那一摊上,挣两个点击。”
“人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在他们单位那间屋子里坐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铺子昨天关了,房东把锁换了。他对象家里来了两个人,把东西拉走了。他没哭,坐那儿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”
“他家里。”
“他妈在住院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不知道我知道。”
范江海看着烟灰缸上那支烟。
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,为了两个点击。两个点击能值几个钱?说白了,他连自己贴的是啥都没想明白,就把一家子的日子贴进去了。
“你能抓二十一个。”他说,“你能抓两万个吗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摘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
“抓人不解决。”范江海说,“删也不解决。”
“那什么解决。”
“找源头。”
“源头两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在那边,一个在外头,都在您手里。可这两张纸不是他们发的。”
“那是谁发的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发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是很多人从很多地方抄的。像水从底下一个眼儿冒出来,您按一个,旁边又冒一个。”
范江海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,没再抽。
他心里头透亮,严铁鹰这话说到了根上。人抓得着,手删得掉,可这纸上的东西已经长到千万个人手里去了。这不是一伙人,这是千万个人各自抄了一张。抓谁都不算抓对。
“从今天起,别删了。”
“不删。”
“留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越删人家越知道咱们怕。”
“留着难看。”
“难看的是我。”范江海说。
这一句说得很平,屋里静了一下。他说的是实话:底下人难看不难看不要紧,这张脸搁在谁身上,谁自己受。
“要不要往上说一声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有人在传东西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不说,人家先说。”
“我先说,就等于我在意。”范江海说。
严铁鹰把帽子戴回去。他起身的时候膝盖上落了一层灰,他拍了两下,拍得很轻。
那两下拍得也轻,灰还是落在裤腿上。屋里就剩那支抽了一口的烟,横在烟灰缸上,慢慢往下烧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