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严铁鹰来了两趟。
天晴着,风从楼后头过来,拍在玻璃上,一下一下,跟有人在外头拿巴掌扇。
头一趟说的是那个学生。
“他父亲的位子昨天下午换了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母亲被叫去谈了一次话。谈完在楼道里坐了三十分钟。”
“谁叫的。”
“底下的人叫的,不是我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了还看着。”
“出一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往后就没人拍了。”
范江海把手里那支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一下。
那一下磕得不重,烟灰没掉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一回不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。有人拿那个学生当口子,往下试他的斤两。
“那个学生呢。”
“没动。”严铁鹰说,“动他没用。他手里还有。”
“有多少。”
“问不出来。”
问不出来这四个字最扎耳朵。说白了,一个二十来岁的学生,手里攥着的东西,比这楼里坐着的哪一个人都硬。
那天早上七点,传达室报上来一句话。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拎着一个布包,说要见一个人,说不上名字。
“哪儿的。”
“南边来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个开车的老婆。”
“站多久了。”
“两个钟头。”
范江海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往下看了一眼,又拉上。
楼下那棵树刚发叶,影子落在地上,很碎。
那个女人就站在那片碎影子里。两个钟头,脚底下没挪地方。他只看了一眼,这一眼他记住了。
“送她走。”
“她什么也没说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地上坐了一上午,中午自己走了。”
“票给她买。”
“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没上车。”
这一句搁在屋里,谁也没接。为啥?因为她不是来要钱的,也不是来哭闹的。她是来等一句人话的。这一句他没给。
那一整天楼里都在做事。有人去查那个学生的老家,有人去看那个人住过的医院,有人从南边带回一张纸,纸上按着一个手印。
范江海一件一件听,听完一件点一次头。他不问过程,只问结果。
到了下午,纸上的事都办完了。他坐在桌边没动,桌上那杯茶凉了也没人换。窗外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车过去,喇叭叫了两声,从楼下一直拖到街口。
范江海把烟按进烟灰缸。这一支只抽了一口。
第二趟是夜里十一点四十。
柏向南先进来,手里一张纸,纸还是热的。他没说话,把纸搁在桌上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网上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二十分钟前。”他说,“国内已经有人转了。”
那支烟在烟灰缸里灭了。剩下那截立着。
“几处。”
“数不过来。”柏向南说。
他说完退到一边,两只手垂着,没再开口。
台灯照着那张纸。纸上还是那间屋子,黄的灯,桌上的瓶子,他儿子站在最中间,一只手举着。
抽屉里那张黑白的还在。孩子站在墙根底下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两张照片,一个孩子。前一张是别人让他那么站的,后一张是他自己举的手。这当间儿隔的那些年,他不敢算。
窗外,对面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。楼道里有人走过去,脚步很轻。
台灯底下那张纸,一晚上没动。
这张脸从今往后不归他管了。他删一张,底下冒出十张。他这一辈子办成过那么多事,头一回碰上一个东西,拿钱、拿人、拿官帽子,都按不住它的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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