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到家,八点四十。王秀芹在灯下,桌上摊着一个铁盒,盖子开着,本子搁在铁盒旁边。
屋里只开着一盏台灯,灯罩压得很低。
灯罩压得很低。这屋里今晚的灯,是留着照底下的东西的。
“他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下午。”她说,“哭了。”
“哭什么。”
“说你不让他回来。”她说,“说你要他把表还了。”
哭的是不让他回来,也哭那块表。这两样,一样也不肯让。
范江海在桌边坐下。
她把铁盒底下翻了一会儿,摸出一张照片,黑白的,纸边黄了,卷着。
照片上一个孩子站在墙根底下,穿着棉袄,两只手背在身后,脚上一双棉鞋,鞋头补过一块。
鞋头补过一块。这一张照片,压了二十几年。
“你看他的手。”她说。
范江海看了。
“那年他十岁。”她说,“八五年腊月,你从省里回来那天照的。”
“他手怎么了。”
“他不敢伸。”她说,“那天早上他收了同学一个铅笔盒,我给他退回去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午,手一直背着。”
收了同学的铅笔盒,退回去,在门口站一下午。这一下午,他十岁的手一直没敢伸出来。
她把照片搁在灯底下。
“现在他敢了。”
现在他敢了。这一句说着女儿家的话,底下是一把刀。
范江海把那张黑白照片翻过来。后头有一行铅笔字,是她的笔迹:一九八五年腊月,家里。
字写得很小,压在照片角上。
字写得那么小,是怕占地方,也是怕被人看见。
铁盒盖上有一道划痕,是儿子小时候拿改锥划的,划到铁皮里去了。
那道划痕让手摸得发亮,边上还是毛的。
划到铁皮里去了,摸得发亮。这个铁盒子让人摸的手,摸了几十年。
“新的那张呢。”她问。
“在我办公室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看。”
“我不看人。”她说,“我看他的手。”
我不看人,我看他的手。这一句问得正,问的是那双手伸没伸。
他没答。他把照片翻回去,正面朝上。
正面朝上。翻过来,是不想让她看见背面那行小字。
“他生下来那天夜里,你抱着他说过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你还记不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说,以后你要什么我给什么。”
她把照片按在铁盒盖上,手压着,压了很久。
“你说到做到了。”她说。
你说到做到了。五个字,把这几十年一句话勾了回来。
“那年他考上大学,你摆了三桌。”她又说,“他坐在你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晚上没动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后来他走,在机场他抱了你一下。”她说,“那是最后一下。”
那是最后一下。这一句一出,后头就再没话了。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上。
“明天我让人过去一趟。”
“过去干什么。”
“看着他。”
“看不住。”她说,“你看的是照片。”
你看的是照片。这一句最狠,也最真。
“你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“算账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就会这个。”
我这辈子就会这个。她这一辈子,都在给人记账。
她在灯底下坐着,两只手搁在铁盒上。屋里很静,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,滴一声,隔一会儿又一声。
滴一声,隔一会儿又一声。这一屋子的声音,就剩这一点了。
他没回头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
这一回点上了。这半年他手里的烟一支一支横着,今天点着了。
烟灰掉在桌上,他没弹。
烟灰掉在桌上,他没弹。这一晚上,他连抬手弹一下烟灰的力气都不想使。
身后有铁盒盖合上的声音。锁扣响了一下,钥匙进了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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