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电话进来了。柏向南把听筒递过来,手托着底下。
儿子的声音在里头,隔着一层水。
“爸。”
“说。”
“照片的事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这边一个哥儿们跟我讲了。”
“你干什么了。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吃饭,喝酒。有个人嘴不干净,我的人就动了一下。”
我的人。三个字,说得顺口,把自己摘出去了。
“几下。”
“两下。”
“两下能断两根肋骨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爸,这在那边不算事。”儿子说,“同学他爸也是这么过来的。人家也出去过,也回来了。”
也出去过,也回来了。这话他学了别人的嘴。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
“照片上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站在中间。”
“我站中间怎么了。”儿子笑了一声,“我又没动手。”
站中间,没动手。这一句话,就是把事儿往外一推。
“你腕子上那截是什么。”
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一块表。”儿子说,“同学的。”
“还给人家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今天就还。”
今天就还。这一句是不留缝的。
儿子在那边喘了两口气。
“我在这边念书念了六年。”他说,“我回不去。”
“我没叫你回。”
“你叫我回我也不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范江海说。
我知道。这三个字说出来,是认了,也是放手了。
他把电话搁下。搁得不重,只有一声。
柏向南站在旁边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一个字没记。
一个字没记。这一回,他连记都不记了。
第二个电话是他自己拨的。拨了三回,第三回通了。
“哥。”
“照片上的人,谁带过去的。”
“哪个照片。”
“你别问哪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个月你给他的那笔钱,走的什么名。”
“买书。”江涛说,“孩子念书要花钱。”
“买书要那么多钱。”
“哥,钱是他自己花的。”江涛说,“我哪管得住他。他还小。”
“他三十一。”
那头没声了。
三十一。这一句把“他还小”顶回来了。
“你在哪儿。”
“我在外头。”江涛说,“哥,这事儿跟我没关系。真的没关系。”
“你先把‘没关系’这三个字收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将来用得着。”
将来用得着。这话听着像替他留台阶,其实是先把话攥在手里。
他把电话搁下。这一回搁得重。
下午三点,严铁鹰把另一件事报上来。
躺下的那个人出院了。他是替人开车的,车是别人的,人也是别人的。住院这些天,车停在场子上,落了一层灰。出院那天他老婆赶到医院,站在走廊里问了一句,问这事能不能见一面。
车是别人的,人也是别人的。替人开车,替人挨打,最后连住院的钱都不是自己的。
“见谁。”
“见您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不知道您是谁,只知道那边姓什么。”
“见您”两个字,是这半年他听得最少的一句话。
范江海没答。
“人送回去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医院那笔钱结了。她一分没要。”
一分没要。这不是客气,这是嫌脏。
“再给一笔。”范江海说,“算养伤。”
“给多少。”
“你看着给。”范江海说,“给到她不敢再来。”
给到她不敢再来。这钱给的不是伤,是嘴。
严铁鹰把本子合上。
“她本来也没打算来。”他说。
本来也没打算来。这一句戳在“给到她不敢再来”上,戳得正。
柏向南站在门口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。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看了两遍,又拿笔把那一行划了。划得很轻,纸没破。
写完又划,划得很轻。这一行字,他自己也不想让人看见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日子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哪个日子。”
“今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别的。”
没别的。这一句答得干净,可那一行划掉的不是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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