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七月,京城。
“照片是夜里三点进来的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边上还带着机器的热。
纸边上带着热。这东西是刚出来的,一出来就送到他手上。
“谁的。”
“孩子的。”
范江海把台灯拧亮。纸上是一屋子人,灯是黄的,桌上有瓶子,墙上有画。他儿子站在最中间,一只手插在兜里,一只手举着。
一屋子人,他在最中间。这一站,就把自己站成了灯底下那个。
照片右角躺着一个人,两个人在抬他。
“这是几点。”
“那边晚上七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比咱们晚八个钟头。”
晚八个钟头。这八个钟头,就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,谁也够不着谁。
“谁拍的。”
“还不清楚。传过来的时候后头带了一行字。”
“念。”
“他说他手里还有。”
他说他手里还有。这不是递话,这是开价。
范江海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白的,什么都没写。他把照片搁下,两根手指头按住一个角。
两根手指头按住一个角。这两根指头按下去,是怕这张纸跑了。
“几个人看过。”
“我,您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转手的那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的人。”
“江涛那边的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已经叫他别再动了。”
那边的一个。这一张照片,是从自家人手上递过来的。
范江海把烟盒拿过来,抽出一支,没点,横在烟灰缸上。
“上礼拜有人说什么,你还记不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她说,您早该退了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记着就好。”范江海说,“人到我这个岁数,耳朵比嘴管用。”
耳朵比嘴管用。这句话,是他这半年说给自己听的。
四点半,严铁鹰进来了。他没敲门,鞋上没土。
“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边三个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拿手机拍的,两个跟着起哄的。躺下的那个是当地开车的,肋骨断了两根,人在医院。”
“报没报。”
“没报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边的人先到了一步。给了一笔钱,那个人写了一张纸。”
那边的人先到了一步。这一步抢在前头,事情就成了钱的事。
“纸上写的什么。”
“事到这儿算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”
签名,按手印。一笔钱,一张纸,两根肋骨就算完了。
“纸在谁那儿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范江海把照片推过去。
“这张呢。”
“源头两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在那边,一个前天到了海津港。海津港那个昨天夜里买的票,今天早上落的地。”
“落地了。”
“我让人接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住在一个地方,有热水,有饭。他没往外头打过电话。”
有热水,有饭,没打过电话。说是接,其实是看。
“拍照的那个。”
“学生,二十三。”严铁鹰说,“父亲在地方上一个单位,副的,管着一摊小事。母亲在家。”
二十三,副的,一摊小事。这一家子人,就值这一张照片。
范江海看着照片上躺下的那个人。
“人怎么样了。”
“出院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大夫说养两个月。”
“钱是他自己接的。”
“是他自己接的。”
“孩子呢。”
“回不回来,听您一句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这边能安排。”
“先不回。”
“是。”
先不回。这三个字一出口,就是把这个孩子先搁在外头。
“他在那边谁看着。”
“我派了两个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吃饭跟着,出门跟着。他嫌烦,摔了一个杯子。”
“摔了就摔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跟他讲清楚,这两个人是他爸的耳朵。”
“讲了。”
他爸的耳朵。人不认这两个跟着的,最后也就得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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