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了一会儿。严铁鹰把帽子捏在手里，捏出一道印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是我自己的。”他说，“上个月，穆广林被问了两回话。”
范江海抬起眼。
“问到第二回，单子送到我这儿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您签了。”
“我签了。”
“他跟了您十九年。”
“他跟了我十九年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所以才是按规定办。”
跟了十九年，所以按规定办。这一句比翻脸还硬：越近的人，越得按规矩来。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，没再说话，出去了。门带上，走廊里他的脚步一直响到楼梯口。
一直响到楼梯口。这一路脚步，是让他自己听个明白。
第二天下午，楼下传达室门口来了个人。是个女的，四十几岁，站在雨棚底下，站到天黑。她没进来，也没让人通报。天要黑了，她把一个纸包搁在窗台上，转身走了。
站到天黑，一句话没留。东西搁下就走，是来把这桩事了一了。
门房把纸包送上来。一个旧信封，里头一串钥匙，七把，锈了两把。包钥匙的纸是白的，上头一个字也没有。
一个字也没有。连个姓都不肯写。
到家九点半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，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桌上摊着本子，旁边摆着一个药盒，一格一格。
“钥匙我收下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钥匙。”
“楼下那串。”她说，“门房拿给我看的。我数了，七把。”
“你数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就只会数数。”她说。
我就只会数数。这话说得低，可这一屋子的账，都是这么数出来的。
她把本子往前翻，翻过很厚的一沓，翻到后头。后头那几页不是数，是名字。头一行是老的，字都淡了。最末一行是新添的，前头没写名字，写的是：二十二岁，男。
二十二岁，男。连个名字都没写下来。
她拿铅笔在最后一行底下画了一道。
“画什么。”
“记数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挂到门后。她伸手把大衣拽回来，从兜里摸出一颗扣子，就着灯给他钉。
“这扣子掉了两天了，你没看见。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你从前看得见。”她说，“从前我头发掉一根你都看见。”
从前看得见。这一句不是埋怨，是给他照镜子。
针尖从布底下出来，她咬了一下线。
“你这一年，鞋上没泥了。”
“我不下井。”
“你不下井。”她说，“江海，我算你的账算了二十八年。这个数，我算不出来了。”
鞋上没了泥，人就不下井了。脚底下干净了，人也就离地远了。
“哪个数。”
“你一天睡几个钟头。”她把线咬断，“我数了三宿，你一天睡四个半。”
四个半钟头，她数了三宿。这么个数，她是睁着眼数出来的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她把大衣抖了一下，挂回门后，领子朝外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说，“今天有人来问过我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是不是姓王的。”她说，“我说是。他站在楼下，说了句对不起，就走了。”
一句对不起，说完就走。这句话，早晚要有人上门来说全。
她把桌上的药盒推过来。盖子上用铅笔写着日子，一格一格。
“一天三回，一回两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上礼拜你有两天没吃。盒子是我摆的，我数得出来。”
盒子是她摆的，她数得出来。一屋子的数都在她手里，就他这一样，数漏了两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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