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六月,京城。
“那把柜子的钥匙,昨天下去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捏着一角纸。
“下到哪儿。”
“不在这儿。”柏向南说,“柜子上又加了一把锁。一把在那边,一把不在。”
“不在哪儿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
一把在那边,一把不在。这话听着平常,底下是:这门,谁都开不全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上礼拜他让秘书处发了一份函,问那卷底册现在归谁管。函今天上午退回来了,左上角盖着一个章,红印,字看不清。
退回来的函他没扔,压在玻璃板底下,压了半张。
压了半张。留着这半张纸,是留着这一笔。
“那边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说按程序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的是那卷东西在不在。他说,程序里没有这一条。”
程序里没有这一条。这一句最干净,一句程序,就把人堵在门外头。
“他多大。”
“四十六。”柏向南说,“去年才提的。北边下来的,不认得您。”
四十六,去年才提的,不认得您。这句底下的话是:他眼里没有您这个人了。
范江海把桌角那本电话本翻开。第一页上是三个字,上回写了没拨的。他拨了。
上回没拨,这回拨了。
那头响了很久,接的是秘书。秘书说人在会上,散了会回电话。
这半年他打出去的电话能数出来。六个号,两个通了没人接,两个接了说一句就断,剩下两个,回话的都是秘书。
六个号,一个正经话也没说上。这半年,他手里的电话是越来越沉。
到晚上,只有一个回过来。
“老领导,我范江海。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“汉江那边,有一卷底册。”
“我不问底册。”那人说。
“那您问什么。”
那边停了一会儿,杯盖响了一声。
“我问你一句话。”那人说,“八七年你在器材科,那笔账,你自己还记得数吗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那人说,“我记不得了。”
记得,我记不得了。这一句是给自己留后路,也是给他上钉子。
“老领导。”
“这一回我不劝你。”那人说,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你自己看着办。这一回没人拦他,也没人帮他。
电话是那头先放的。范江海把听筒搁回去,搁了两次才搁正。
搁了两次才搁正。那只手搁不准听筒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严铁鹰是晚上来的。进门没坐,帽子上有土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三个人还在。”他说,“有一个我认出来了,八六年到八八年,他在汉江看仓库。还有那个收摊费的,现在不穿夹克了,换衬衫,早上七点半到。”
收摊费的换上了衬衫,七点半到。人回了屋,就换了副样子。
“抄的东西呢。”
“更厚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铁皮柜旁边搁了一台机器,打印的,一天往外吐一摞。”
一天往外吐一摞。这摞纸,是别人一天一天往外掏东西。
“江守正还去。”
“去,一周两天。”
“甘立本呢。”
严铁鹰停了一下。
“不去了。”
“怎么不去。”
“他儿子的学校上礼拜找他谈了一回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谈完,他儿子回家没吃饭。”
没吃饭。一个七十来岁的人不去了,不为自己,为儿子。
“谁让谈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不是我。”
不是我。这三个字他答得快,答得快,就是心里头想过。
范江海把手搁在桌面上。
“那就还是两个人。”
“去一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照旧上五楼,旁边那把椅子空着。他抄完一行,自己念一遍,自己应一声。”
旁边那把椅子空着,自己念,自己应。一个人抄,一个人听,听着的是自己。
范江海没答。
“动手吗。”严铁鹰问。
“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动谁都留印子。”
动谁都留印子。这一个“印子”,是他这半辈子头一回自己说出口。
严铁鹰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,停下。
“您从前不算印子。”
“从前我不算。”范江海说。
从前我不算。这一句话认得不轻,认了,也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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