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他打电话。
头一个号在西边一个省。那头响到第七声才接。
“老同志,我范江海。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“跟您打听一件事。”
“江海。”那边说,“我这耳朵,半年听不清了。”
电话放了。
听出来了,就是听不清。这一句推得干净,连个缝都不留。
第二个号,接的人说在外地。说到一半,那头有个女人问了一句谁的。电话断了。
第二个是让一句问话断的。这一断,比当面回绝还明白。
第三个号他拨了两回。第二回那头接了,是管那一摊的一位。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个事,现在没人敢接。”那人说,“也没人敢压。”
“我只要一句话。”
“我给不了。”那人说,“老范,你别找我。这一回,你找谁都一样。”
没人敢接,也没人敢压。这一句话,把上头的路封死了。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窗外有辆车倒进院子,倒车的声叫了三回。
三回。他坐着听完,一句话没说。
他把柏向南叫进来。
“九八年省院传出来那句话,你还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柏向南说,“江守正留任,是有人要他留。”
“那个人,你查出来没有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又合上。
翻开又合上。这一合,说明那上头有字,也有不能说的话。
“查了三年,没查出来。”他说,“后来就没查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不用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来了。”
现在不用查了,他自己来了。十年没查出来的人,自己走到了灯底下。
范江海把桌上那本电话本翻开,翻到一页,看了半分钟。
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。他没拨,把本子合上了。
三个字看了半分钟,还是没拨。这一巴掌,他到底没先伸出去。
第三天上午,柏向南回来了。进门他先把那只信封放在桌子正中间。
还是没封口,口朝上。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。
纸上写的是:东片的地,我看完了。
东片的地,我看完了。这七个字,比一封信还沉。
“你见着他了。”
“见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住城西一个招待所,六楼。电梯停了两礼拜,他自己一层一层上。”
七十了,电梯停了,一层一层上到六楼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你跟他说,我这回不是来还东西的。”
不是来还东西的。不是还,那就是来取的。
“还有。”
“他说,十年前他跟您讲过,这个案子让别人办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十年,他没让别人办。”
这十年,他没让别人办。这一句说的是:这十年,是我自己一天一天攒的。
范江海把信封捏在手里,没折。
“他还问了什么。”
柏向南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他问,纱厂街三十七号门口那块门牌,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
上回也这么说。这三个字一出来,屋里的空气就沉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柏向南没再说话,也没走。
静着没走。那三个字,这会儿就搁在他脑子里。
范江海把抽屉拉开。里头那几样东西一样没少:一卷麻绳、一张折成四折的汇款单、一支红杆铅笔,削得只剩一截。
最里头躺着一块门牌,蓝底白字,边上磕掉一块瓷。
他没拿出来。他把抽屉推上,推到底,锁舌咔了一声。
咔了一声。门牌在抽屉最里头,压了十年。
到家九点四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本子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前天我找存折。”她说,“把抽屉翻了一遍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挂到门后。
“看见那块牌子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我拿出来擦了一回,用围裙角擦的。擦完搁回去了,字朝上。”
“原来是朝下。”
“原来也是朝上。”王秀芹说,“是你不看。”
是你不看。五个字,把他这十年一句话说透了。
她把本子往前翻,翻了两页,停住。
“牌子背面有一道印子,铅笔画的,画了三道。”
“我画的。”
“画它干什么。”
“记数。”
记数。三道杠画在牌子背面,记的是什么数,只有他自己心里头清楚。
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,又搁回去,笔头朝外。
“江海,你把它压在抽屉最里头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怕别人看见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江守正七十了。”她说,“你六十四。他一层一层上楼,你压了他十年。”
“压不住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说压不住。”她说,“我说的是,我算了四十一年的账,这三个晚上算总数,算到第四遍,笔一搁就睡了。”
算到第四遍,笔一搁就睡了。她这是头一回算着算着睡过去。
她把本子合上。
“数都在我本子上。”她说,“他本子上那些数,不在我这儿。”
不在我这儿。这一句听着轻,底下是:你那本上的数,我这儿没有。
“上礼拜有人来问过我。”她说,“站在楼下,问我是不是姓王的。我说是。他说了句对不起,就走了。”
一句对不起,说完就走。这就算问过了。
范江海把大衣从门后拿下来,又挂回去。
拿下来又挂回去。他今天连一件大衣都放不踏实。
电话是十一点响的。是严铁鹰。那头有风。
“你在哪儿。”
“汉江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下午到的。”
“谁让你去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去。”
没人让我去。这一句话,把他自己摘出来了,也把胆子露出来了。
范江海手里那块门牌已经拿出来了,字朝上,摆在台灯底下。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他屋里三个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都不是省院的,穿旧夹克,谁都像退休的。”
“哪儿的。”
“有一个我认得。”严铁鹰说,“八六年到八八年,他也在汉江。”
八六年到八八年,也在汉江。这一句,把旧账的根又往下拔了一截。
范江海没往下问。听筒那头风还在响。
“他那支手电还搁在桌上。”严铁鹰说,“屋里的灯,我看了,亮到十点。”
灯亮到十点。一个七十岁的人,一只眼看不清,还亮到十点。
“抄的东西呢。”
“今天下午锁进一个铁皮柜。”严铁鹰说,“柜子是新买的。”
柜子是新买的。新柜子装旧账,是打算装得久一点。
范江海把台灯关了。黑里他坐着。手底下那块牌子搁在桌上,一个一个字都是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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