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487章 一个一个字都是凸的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4

上午十点,他打电话。

头一个号在西边一个省。那头响到第七声才接。

“老同志,我范江海。”

“听出来了。”

“跟您打听一件事。”

“江海。”那边说,“我这耳朵,半年听不清了。”

电话放了。

听出来了,就是听不清。这一句推得干净,连个缝都不留。

第二个号,接的人说在外地。说到一半,那头有个女人问了一句谁的。电话断了。

第二个是让一句问话断的。这一断,比当面回绝还明白。

第三个号他拨了两回。第二回那头接了,是管那一摊的一位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这个事,现在没人敢接。”那人说,“也没人敢压。”

“我只要一句话。”

“我给不了。”那人说,“老范,你别找我。这一回,你找谁都一样。”

没人敢接,也没人敢压。这一句话,把上头的路封死了。
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窗外有辆车倒进院子,倒车的声叫了三回。

三回。他坐着听完,一句话没说。

他把柏向南叫进来。

“九八年省院传出来那句话,你还记得。”

“记得。”柏向南说,“江守正留任,是有人要他留。”

“那个人,你查出来没有。”
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又合上。

翻开又合上。这一合,说明那上头有字,也有不能说的话。

“查了三年,没查出来。”他说,“后来就没查。”

“现在呢。”

“现在不用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来了。”

现在不用查了,他自己来了。十年没查出来的人,自己走到了灯底下。

范江海把桌上那本电话本翻开,翻到一页,看了半分钟。

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。他没拨,把本子合上了。

三个字看了半分钟,还是没拨。这一巴掌,他到底没先伸出去。

第三天上午,柏向南回来了。进门他先把那只信封放在桌子正中间。

还是没封口,口朝上。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。

纸上写的是:东片的地,我看完了。

东片的地,我看完了。这七个字,比一封信还沉。

“你见着他了。”

“见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住城西一个招待所,六楼。电梯停了两礼拜,他自己一层一层上。”

七十了,电梯停了,一层一层上到六楼。

“他说什么。”

“他说,你跟他说,我这回不是来还东西的。”

不是来还东西的。不是还,那就是来取的。

“还有。”

“他说,十年前他跟您讲过,这个案子让别人办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十年,他没让别人办。”

这十年,他没让别人办。这一句说的是:这十年,是我自己一天一天攒的。

范江海把信封捏在手里,没折。

“他还问了什么。”

柏向南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他问,纱厂街三十七号门口那块门牌,现在在哪儿。”

“你怎么答。”
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
“他说什么。”

“他说,你上回也这么说。”

上回也这么说。这三个字一出来,屋里的空气就沉了。

屋里静下来。柏向南没再说话,也没走。

静着没走。那三个字,这会儿就搁在他脑子里。

范江海把抽屉拉开。里头那几样东西一样没少:一卷麻绳、一张折成四折的汇款单、一支红杆铅笔,削得只剩一截。

最里头躺着一块门牌,蓝底白字,边上磕掉一块瓷。

他没拿出来。他把抽屉推上,推到底,锁舌咔了一声。

咔了一声。门牌在抽屉最里头,压了十年。

到家九点四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本子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
“前天我找存折。”她说,“把抽屉翻了一遍。”

范江海把大衣挂到门后。

“看见那块牌子了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我拿出来擦了一回,用围裙角擦的。擦完搁回去了,字朝上。”

“原来是朝下。”

“原来也是朝上。”王秀芹说,“是你不看。”

是你不看。五个字,把他这十年一句话说透了。

她把本子往前翻,翻了两页,停住。

“牌子背面有一道印子,铅笔画的,画了三道。”

“我画的。”

“画它干什么。”

“记数。”

记数。三道杠画在牌子背面,记的是什么数,只有他自己心里头清楚。

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,又搁回去,笔头朝外。

“江海,你把它压在抽屉最里头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怕别人看见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“江守正七十了。”她说,“你六十四。他一层一层上楼,你压了他十年。”

“压不住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没说压不住。”她说,“我说的是,我算了四十一年的账,这三个晚上算总数,算到第四遍,笔一搁就睡了。”

算到第四遍,笔一搁就睡了。她这是头一回算着算着睡过去。

她把本子合上。

“数都在我本子上。”她说,“他本子上那些数,不在我这儿。”

不在我这儿。这一句听着轻,底下是:你那本上的数,我这儿没有。

“上礼拜有人来问过我。”她说,“站在楼下,问我是不是姓王的。我说是。他说了句对不起,就走了。”

一句对不起,说完就走。这就算问过了。

范江海把大衣从门后拿下来,又挂回去。

拿下来又挂回去。他今天连一件大衣都放不踏实。

电话是十一点响的。是严铁鹰。那头有风。

“你在哪儿。”

“汉江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下午到的。”

“谁让你去的。”

“没人让我去。”

没人让我去。这一句话,把他自己摘出来了,也把胆子露出来了。

范江海手里那块门牌已经拿出来了,字朝上,摆在台灯底下。
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
“他屋里三个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都不是省院的,穿旧夹克,谁都像退休的。”

“哪儿的。”

“有一个我认得。”严铁鹰说,“八六年到八八年,他也在汉江。”

八六年到八八年,也在汉江。这一句,把旧账的根又往下拔了一截。

范江海没往下问。听筒那头风还在响。

“他那支手电还搁在桌上。”严铁鹰说,“屋里的灯,我看了,亮到十点。”

灯亮到十点。一个七十岁的人,一只眼看不清,还亮到十点。

“抄的东西呢。”

“今天下午锁进一个铁皮柜。”严铁鹰说,“柜子是新买的。”

柜子是新买的。新柜子装旧账,是打算装得久一点。

范江海把台灯关了。黑里他坐着。手底下那块牌子搁在桌上,一个一个字都是凸的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