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486章 他一层一层上楼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62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4

二〇〇八年五月,京城。

“汉江那卷底册,昨天叫人调走了。”
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人没坐。

“谁调的。”

“单子上签字的不是办公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新来的那位副检察长。”

“江守正签了没有。”

“他没签。”柏向南说,“单子底下附着一页纸,是他的字。一行铅笔字,写的是补阅南岸坡地九四年底册。”

没签,附着字。这一手最刁:单子上找不着他,纸上全是他。
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
“他多大岁数了。”

“七十。”

“退了几年。”

“十年。”

“什么时候回去的。”

“去年冬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周去两天,自己坐公共汽车。早上八点二十到,十一点走。不带饭,喝缸子里的水。”

七十岁,退了十年,一周两天,自己坐公共汽车。不带饭,喝缸子里的水——他回去不是为混日子,是来干活的。

“眼睛。”

“一只眼看不清。”柏向南说,“看纸得凑到鼻子跟前,一行念两遍。省院给他派了个人,他退了,说不用。”

一行念两遍。眼睛不行了,那就多念一遍,一遍不够两遍。

“他桌子上有什么。”

“一支手电。”柏向南说,“黑的,开关那儿缠着胶布,灯泡换过两回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,拧到底。

十年前那间朝北的屋子停了热水,卸了灯泡。他自己去买了一支手电,两块八,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
灯卸了,电停了,他自己买一支手电,两块八,一层一层往上走。这一支手电,比什么话都硬。

“还有谁回去了。”

“甘立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退了休,原先在区里管普法。去年冬天也回去了,一周一天,不拿钱。”

“还有。”

柏向南停了一下。

“他把一个人找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档案室当年那个干事,二十七岁那个。看守所待过一个月,出来就没回机关,在菜市场收摊费。找他的时候,那人四十了。”

二十七岁进去,出来就在菜市场收摊费,一收十几年。这一笔账,谁也没替他算过。

“找回来干什么。”

“管档案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天算,一天五十。”

“他答应得痛快。”

“痛快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那一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的一个月。他还问了一句,这钱走哪儿的账。”

“你怎么说。”
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
问钱走哪个账。这人心里头清楚得很:钱从哪来,事就归哪管。

范江海把桌上那页文件挪开半寸,又挪回来。

半寸。他这阵子的手,就爱这么挪来挪去。

严铁鹰是下午来的。他站在门里,帽子捏在手里。

“我去一趟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我不跟他说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看看他那摞纸有多厚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严铁鹰把帽檐捏了一圈。

“十年前您让我撤,我撤了。”他说,“撤回来那天我跟您说过一句,他那种人,撤不撤都一样。”

“这回也一样。”
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个月他回了一趟汉江。”

“他回去干什么。”

“他去了纱厂街。”严铁鹰说,“三十七号门口那块门牌没了,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”

门牌没了,人还站在那儿看。他看的不是门牌,是那块地上的旧事。

“还有。”

“江边。”严铁鹰说,“贺广顺还在码头上扛包。两个人在江堤上蹲了半个钟头。第二天贺广顺没上工。”

“他病了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老伴说,他一天没说话。”

一天没说话。有些人心里头的账,一开口就得翻出来。

范江海把烟盒搁到桌面上,没打开。

烟盒搁上去,手没伸进去。这一支烟,他到这会儿也没点。

“廖文彬呢。”

“三年前没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老伴还在门口摆摊子,垫摊子的还是那两块砖。江守正去了两回,第二回拎了一袋米,老太太没要。”

“她说什么。”

“她说,我们家的账,早清了。”

我们家的账,早清了。这一句顶得人胸口发闷。

“甘立本回去干什么。”

“坐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江守正抄,他在旁边念。念错一个字,江守正让他重念。”

“他倒有精神。”

“他眼睛行,腿不行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五楼,得歇两回。”

上五楼歇两回。一个眼睛不行,一个腿不行,两个老头凑一块儿,一天一天往上爬。
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隔了两秒又摘下来。

“还有一句,不是我打听的,是底下人讲的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几个人,十年里一个都没往京城写过信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走了一趟,他们都开口了。”

十年没写信,他走一趟,都开口了。这一趟走下来,开口的不是嘴,是憋了十年的那口气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