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五月,京城。
“汉江那卷底册,昨天叫人调走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人没坐。
“谁调的。”
“单子上签字的不是办公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新来的那位副检察长。”
“江守正签了没有。”
“他没签。”柏向南说,“单子底下附着一页纸,是他的字。一行铅笔字,写的是补阅南岸坡地九四年底册。”
没签,附着字。这一手最刁:单子上找不着他,纸上全是他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“他多大岁数了。”
“七十。”
“退了几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去的。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周去两天,自己坐公共汽车。早上八点二十到,十一点走。不带饭,喝缸子里的水。”
七十岁,退了十年,一周两天,自己坐公共汽车。不带饭,喝缸子里的水——他回去不是为混日子,是来干活的。
“眼睛。”
“一只眼看不清。”柏向南说,“看纸得凑到鼻子跟前,一行念两遍。省院给他派了个人,他退了,说不用。”
一行念两遍。眼睛不行了,那就多念一遍,一遍不够两遍。
“他桌子上有什么。”
“一支手电。”柏向南说,“黑的,开关那儿缠着胶布,灯泡换过两回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,拧到底。
十年前那间朝北的屋子停了热水,卸了灯泡。他自己去买了一支手电,两块八,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灯卸了,电停了,他自己买一支手电,两块八,一层一层往上走。这一支手电,比什么话都硬。
“还有谁回去了。”
“甘立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退了休,原先在区里管普法。去年冬天也回去了,一周一天,不拿钱。”
“还有。”
柏向南停了一下。
“他把一个人找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档案室当年那个干事,二十七岁那个。看守所待过一个月,出来就没回机关,在菜市场收摊费。找他的时候,那人四十了。”
二十七岁进去,出来就在菜市场收摊费,一收十几年。这一笔账,谁也没替他算过。
“找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管档案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天算,一天五十。”
“他答应得痛快。”
“痛快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那一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的一个月。他还问了一句,这钱走哪儿的账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问钱走哪个账。这人心里头清楚得很:钱从哪来,事就归哪管。
范江海把桌上那页文件挪开半寸,又挪回来。
半寸。他这阵子的手,就爱这么挪来挪去。
严铁鹰是下午来的。他站在门里,帽子捏在手里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我不跟他说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看看他那摞纸有多厚。”
“不去。”
严铁鹰把帽檐捏了一圈。
“十年前您让我撤,我撤了。”他说,“撤回来那天我跟您说过一句,他那种人,撤不撤都一样。”
“这回也一样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个月他回了一趟汉江。”
“他回去干什么。”
“他去了纱厂街。”严铁鹰说,“三十七号门口那块门牌没了,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”
门牌没了,人还站在那儿看。他看的不是门牌,是那块地上的旧事。
“还有。”
“江边。”严铁鹰说,“贺广顺还在码头上扛包。两个人在江堤上蹲了半个钟头。第二天贺广顺没上工。”
“他病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老伴说,他一天没说话。”
一天没说话。有些人心里头的账,一开口就得翻出来。
范江海把烟盒搁到桌面上,没打开。
烟盒搁上去,手没伸进去。这一支烟,他到这会儿也没点。
“廖文彬呢。”
“三年前没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老伴还在门口摆摊子,垫摊子的还是那两块砖。江守正去了两回,第二回拎了一袋米,老太太没要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我们家的账,早清了。”
我们家的账,早清了。这一句顶得人胸口发闷。
“甘立本回去干什么。”
“坐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江守正抄,他在旁边念。念错一个字,江守正让他重念。”
“他倒有精神。”
“他眼睛行,腿不行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五楼,得歇两回。”
上五楼歇两回。一个眼睛不行,一个腿不行,两个老头凑一块儿,一天一天往上爬。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隔了两秒又摘下来。
“还有一句,不是我打听的,是底下人讲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几个人,十年里一个都没往京城写过信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走了一趟,他们都开口了。”
十年没写信,他走一趟,都开口了。这一趟走下来,开口的不是嘴,是憋了十年的那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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