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院子车灯开着。严铁鹰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个牛皮纸袋,口朝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她临走交待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二十七个人。”
他打开。里头是一沓收条,纸不一样,有从本子上撕的,边上毛。每一张上头按着一个红指印,名字是别人代写的,笔迹一个样。
名字是别人代写的,手印是自己的。认不出字的人,认得出自己的手印。
他一张一张数。二十七张。
最底下那张的下头有一行铅笔字:二十七个人,一个都没少。三月工钱已付。
工钱已付。四个字,把二十七家的嘴先堵上了。
“谁付的。”
“她的钱。”严铁鹰说,“走的头一天,她自己去取了一笔,搁在会计那儿,一个人一个人发的。发的不是现钱,是让每个人写一张条,按个手印。”
走的前一天,还在给人发工钱。她自己心里头,早就不打算回来了。
“她怎么说。”
“她说这个别扔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说这不是账,是人的手印。”
不是账,是人的手印。这话说得明白:账能赖,手印赖不掉。
范江海把纸袋合上。他没把袋子递回去,搁在自己这一边。这东西往后有用。
往后有用。他这辈子看东西,头一条就是问一句:往后有没有用。
车往东开。过那条旧街的时候他让司机慢一点。那栋旧楼的门上贴着一张纸,边上毛,下过雨,泡黄了一半。上头还是铅笔写的:工钱已付,人别等了。
纸泡黄了一半,字还在。字是铅笔写的,歪,一笔一划都咬得住。
贴纸的那个小子站在门底下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车窗摇上去。
第二天上午,柏向南把单子送上来。三张,一张一张摆开,摆得很齐。最上头那张有一栏:与本人关系。
“这一栏填什么。”柏向南问。
范江海拿起笔,写了两个字:家属。
家属。他这一笔落得稳,落笔的时候手没停。
“下头这栏。”
“我自己写。”
他在“病情”后头写了四个字:睡眠不好。
柏向南的笔悬在纸上,停了一下,才落下去。
停了一下才落笔。这一停,比说什么都清楚。
“几时接回来。”
“再说。”
“她要是问。”
“不答。”
“那……自愿这两个字,写不写。”
“写。”
写。写了这两个字,纸上就全是她自己愿意的。
柏向南把单子收起来,退到门口,又站住。他手里的本子翻开了一页,写了日期,底下空着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把本子合上了。
底下空着。这一页怎么写,他拿不准,也就不写。
“这一张先搁这儿。”他把最上头那张放回桌上,转身出去。
范江海把那张拿过来,翻过去,背面朝上。姓名那一栏是柏向南的字,三个字写得很正。
三个字写得很正。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字多了,这一笔写得最规矩。
十一点,旧楼那个女会计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里捏着那支缠胶布的铅笔。
“梅姐的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她出门了。”
“哪天回来。”
“说不准。”
“公司还开不开。”
“不开了。”
不开了。三个字一落地,二十几个人往后的日子也就落地了。
她把铅笔攥了一下,攥得指头白。
攥得指头白。这支笔她捏了这些年,今天捏得最紧。
“那二十七个人,下个月找谁。”
“散了吧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知道了,转身走。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墙上那块摘了牌子留下的印子。
那块印子还在墙上。牌子摘了,印子摘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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