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严铁鹰来了。他把盒子带来了。
盒子搁在桌上,扁的,铜锁,锁是新的,还发亮。他两只手插回兜里,站在桌子那一头。
“钥匙。”
“丢了。”
“哪天丢的。”
“码头上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兜里东西多。”
兜里东西多。这一句答得利索,跟早就备好了一样。
范江海把盒子拿过来,翻过底。盒底四个小脚,脚底磨白了。其中一个脚底下粘着一小片纸。
他把那片纸抠下来,搁在手心里。
红的。边是齿的。
汇款单的边就是齿的。盒子锁得再好,底下的脚照样粘东西。
严铁鹰看着他的手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盒子在你那儿搁了六天。”
“六天。”
“你没开过。”
“没开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搁这儿。”
“是。”
严铁鹰转身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
“那个本子。”
“哪个本子。”
“她贴身兜里那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塑料皮,巴掌大的。在我这儿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。”他说,“上头第一页是您的名,一个日子。我留着不是为您。”
“为谁。”
“为有人问我一句,我答得上来。”严铁鹰说。
为有人问我一句,我答得上来。这话不是忠心,是给自己留后手。
门没关。他走了。
范江海把那片红纸搁进烟灰缸。烟灰缸里那支烟横着,没点。
夜里十一点四十,电话响了。柏向南接的,把听筒递过来,手托着底下。
那头有杂音,像风从窗缝里过。
“哥。”
“你在哪儿。”
“远。”范江涛说,“这边天亮得晚。”
“你打电话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想娘。”他说,“也想你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
“钱花到哪儿了。”
“置了个地方。”范江涛说,“有院子,院子里有棵树。夜里睡不着,我就听那个树。”
“你睡不睡得着,不用跟我说。”
那头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。
“哥,我手里那个本子,你别惦记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烧了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烧了一半。”他说,“剩下那半锁着。上头的人名,一个都没少。”
一个人名都没少。烧一半,留一半,留着的那一半,就是给所有人头上的绳。
范江海握着听筒,眼睛落在桌上那张白纸上。四行字,第四行是江梅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想说什么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就说一句,哥,你别派人来。来的人我认得。”
电话搁了。搁得不轻。
搁得不轻。这一下,兄弟俩把话都搁在了桌子上。
范江海把听筒放回去,放准了。台灯的光圈照着桌面,照着那个烟灰缸,里头那片红纸歪着。
到家十点。桌上摊着一堆单子,存折压着,铅笔搁在中间。
王秀芹在算账。她算了三遍。
“多少。”
“你别问。”她说,“三遍三个数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,把最上头那张纸翻过去,背面朝上。
“我算了四十一年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算不清。”
“算不清就搁着。”
“搁着更不清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这几年往家里拿过什么,我不知道。家里出去过什么,我也只知道一半。有数的是我那本。没数的是你那本。”
她把本子推过来一寸,笔头朝外。
范江海没翻。
“婶下午来过电话。”她说,“她问你,三妹几时能给她打个电话。”
“过几天。”
“上回你也说过几天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给她回话的时候,把听筒搁在桌上,等了等。她没搁。我听见她在那头把碗挪了挪。”
“挪碗干什么。”
“腾地方。”她说,“她等着记号。”
腾地方。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腾个地方,等人敲桌子。
范江海坐下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掌朝下。
“今天你数什么。”
“数人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四个。”
“我算一个不算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不算。”他说。
不算。这两个字说出来,屋里跟他隔了一道墙。
王秀芹把本子翻到头一页。上头第一行是结婚那天记下的:收,唐铁山,五块。后头的字一年一年往下走,越写越小。
字越写越小,账越记越厚。
“这一页上头全是数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一页,我写的是日子。”
“你别写了。”
“我不写谁写。”她说,“江海,我不是你的刀。刀你能收回来。我是你的账。账收不回去。”
刀能收回来,账收不回去。这话说到根上了。
灯管在头顶上响了一声。
她翻到中间那页,在江梅后头写了两个字:西院。写完把铅笔搁回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柏向南进来送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二十。他把文件摆齐,站着没走。
“还有事。”
“西边那边。”柏向南说,“严副下午去过一趟。”
“谁让去的。”
“没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去的。待了二十分钟。”
“进去没有。”
“进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。”
手里空着。他是去看人的,不是去拿东西的。
范江海把文件翻过一页。
“门口那个小子。”
“严副问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问,梅姐先前给过他东西没有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没有。”
“严副信没有。”
“严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袖口那儿。拉完了就走了。”
拉了一下袖子。这一拉,比问十句都紧。
范江海把文件合上。那个小子的袖口他知道,磨得发亮,去年冬天他就看见了。
“你记不记本子。”
“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这一页还没写。”
“写。”
柏向南把新本子翻开,写了日期,底下空着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把本子合上,退出去,门带得很轻。
底下空着。今天这一页,谁也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他把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白纸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四把刀。刀口朝哪边,得看谁的手先伸出去。等别人伸手,他就得接着。接不住的人,往后就没人怕他。
他拿铅笔,在纸上画了一道。画得不重,看得见。
他把纸折两折,搁进内兜,贴着心口那一侧。那一侧还有一块布,蓝的,折成四折,边磨毛了。
抽屉推上,推到底。二十七张收条压在最底下,最上头那张按着一个红指印,按指印的人十九岁,正月里按的。
十二点,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。
响了两声,那头接了。
“明天你不用到楼里来。”他说,“你去办一件事。”
那头问了一句:“办谁。”
他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些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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