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三月二十六日,京城。
“盒子他给了没有。”
“给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搁在他柜子里。锁还在上头。”
“钥匙。”
“他说找不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让我带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盒子在,锁在,人也在。丢的只是钥匙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还说,您要是着急,他明天带把钳子来。”
盒子在,锁在,人也在,丢的只是钥匙。这话说得客气,底子是硬的:钥匙在他兜里,什么时候给,他说了算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您不急。”
“出去。”
就两个字,屋里跟着就静了。
柏向南退出去,把门带上,带得很轻。
范江海把抽屉拉开,牛皮纸袋在里头。他把袋子倒过来,二十七张收条倒在桌面上,一张压一张,倒得像一副牌。
像一副牌。牌在手里,可这一副牌不是他一个人能打出去的。
他一张一张数。数完把纸角对齐,又数了一遍。
数了两遍。二十七张,少一张数得出来,多一张也数得出来。
他抽出一张白纸,从上往下写。
第一行:严铁鹰。后头画了两个圈。一个圈是盒子,一个圈是钥匙。他又添了半行——一九九七年三月那张汇款单。
第二行:柏向南。写到这儿他停了停,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小点。
笔尖压出一个小点。这个人跟了他六年,这一笔该往哪儿落,他没想好。
第三行:江涛。海外,够不着。他手里有一本账。
第四行:江梅。她手里没有账。她手里是自己签过的名字。
自己签过的名字。这一样东西,比账本还沉。
四行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四个人。
四个名字,四把刀。刀在别人手里,把儿也是别人攥着。
上午他把那些笔记搬了出来。
两趟。柏向南搬的。笔记码在桌上,一本压一本,码得齐。最上头那本皮子还是黑的,没磨白。
他从头一本翻起。翻得慢。
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了。
右边少一条。
他拿指头在那道边上抹过去。齐的,是刀切的,从第一页切到最后一页,连夹在里头的那张小条也切了,只剩半分宽。
齐的。不是撕的,不是磕的,是拿刀一下一下裁下来的。
他把这一本合上,抽出底下那一本。
也是。
再抽一本。也是。
一本一本,本本右边少一条。他把头一本立起来,看那道切面。纸白,切得平,一页一页都看得见。
一页一页都看得见。看得见的是纸,看不见的是纸上原先写着什么。
当年他数的是本,一本一本数,号没断过。他没数过纸的宽窄。
本没少,号没断过,他就以为全须全尾。他没数过纸的宽窄——这一条,是他这辈子算得最糙的一笔账。
“小柏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些本子,你交上来以前在手里搁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本抄完,我就交。”
“抄。”
“我一页一页抄的。”他说,“抄完核了一遍。”
“用什么刀。”
“裁纸刀。铁的。”
“刀呢。”
“在办公室。”
“拿上来。”
柏向南出去,回来,手里一把裁纸刀。刀刃上有一层薄胶,是揭过纸留下的。
薄胶。刀裁过纸,纸就留下自己那一层。
范江海接过来,在灯下转了半圈,搁回桌上,推到柏向南那一侧。
“收着。往后要裁,跟我说一句。”
柏向南的手停在本子边上。
“我没裁过。”
“我说的是往后。”
往后。这两个字一出口,前头那些事,就当没问过。
柏向南答了一声是。他把刀收进兜里,两只手贴住裤缝。他站着没走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夹得比平时紧。
夹得比平时紧。这一把刀进了他的兜,他往后每走一步,都得掂量兜里的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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