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十点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那叠复印件,一块布压着纸角。
“三妹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下午我在菜市看见严铁鹰的车,后头坐着个人,抱着件袄。”
“人在哪儿。”
“西边那个院子。”
“关着的。”
“养病。”
关着的,说成养病。两个字换了一下,意思还是那个意思。
“她吃饭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问到她吃什么,他自己就答不上了。人回来了,饭是热的还是凉的,他不知道。
王秀芹把布掀开,把复印件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“你追回来的是人,还是那个箱子。”
“都是。”
“箱子里有你的东西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数它干什么。”
那你数它干什么。这一句问得直,也问到了根上。
范江海坐下来。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掌朝下。
手掌朝下,是按着桌子的架势。这两只手,今天得老实搁在这儿。
“十四张。”他说,“她寄钱那十四个月的底子,我一直记着是十四张。”
“是十四张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前年跟我说的,一个月一张,一张没丢。”
“今天是十三张。”
灯管在头顶上响了一声。
十四张的账,少了一张。少的那一张,能把前面十几年全翻个个儿。
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,翻到中间那一页,找到江梅两个字。她在后头写了日期,又写了两个字:追回。
追回。这两个字她写得慢,一笔一划,跟记账一样。
“少的那一张上是谁的名。”
“不是她的。”
“不是她的”,四个字一出口,这屋里就没声了。
她把铅笔搁回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江海,你这回一句话都没骂她。”
“骂她干什么。”
“你小时候打过她一回。”王秀芹说,“那年她把你的手套卖了。你一进门就骂,骂完了把她的手拉过来看,看有没有冻着。”
骂完还得把手拉过来看。打是打,疼是疼,这账一笔一笔都记着。
十一点,他拨了严铁鹰的号。
“箱子里的纸,你数过没有。”
“数过。”
“几张。”
“十三张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头一回数的是几张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十四。”严铁鹰说,“头一回在码头上,二回在车上。”
头一回十四,二回在车上,就成十三了。这一张纸,是在哪一步上让人抽走的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“少的那一张。”
“我拿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上头是我的字。一九九七年三月,她在外地,是您让我去邮局汇的。”
那上头是他的字。这一张纸一抽走,护住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条道。
范江海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没往箱子里放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她贴身兜里那个本子。”他说,“塑料皮,巴掌大。前头十几页是号码,是那二十七个的。后头几页是名字。”
“哪些名字。”
“我也在上头。”严铁鹰说,“头一页是您的。”
“我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一个名字,一个日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九九七年三月。”
一个名字,一个日子。巴掌大的本子,头一页写的是他。
电话搁了。搁得很轻。
范江海把听筒放回去,放准了。桌上那十三张汇款单还排着,中间空着一个位子。他把内兜里那块布掏出来,搁在那个空位子上。
布不够大,盖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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