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二十,车进了西边那个院子。院墙矮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。
墙不高,插了玻璃。这墙不是拦人的,是告诉人:别往外爬。
江梅下车的时候在门口站住,抬头往上看,看的是墙头上那一片玻璃。
她抬头看玻璃,不是看屋子。这一眼,就把这院子看明白了。
“屋里收拾了。”门口那个小伙子说。
“几间。”
“两间。”小伙子说,“炕烧了。”
炕烧了。人是抓回来的,炕是热的——这一手,比冷屋子还沉。
她没再问。她抱着那件袄进了屋。门是里屋的门,她进去以后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留一道缝。门关严了,就没人知道里头还有人。
小伙子把手插在袖子里,站在门口。他十九岁。他今年正月里刚在旧楼那张纸上按过手印,按的是右手大拇指。
十九岁,按了手印。这一按,他跟这院子就拴到一块儿了。
范江海没下车。他坐在车里,隔着玻璃看。里屋那扇门留着一道缝,缝里有人影走过去,又走回来,走了三个来回。
三个来回。一步也不多,一步也不少,就那么在那两间屋子里来回走。
司机问了一句:“进去不进去。”
“不进。”
车都到了院门口,人不进。进去了说什么?这话他说不出口。
七点,箱子抬上了三楼。
严铁鹰把箱子搁在地上,蹲下去,两只手把搭扣掰开。箱子不大,里头的衣服叠得很平。
叠得很平,说明装箱的人手不慌。走的时候她心里有数。
三样。一件棉袄,一包纸,一个铁皮盒子。
范江海先拿的袄。面子是蓝的,领子上有一圈磨白。左肩膀那一块有一小片发硬,颜色比别处深,是湿过又干了的。
湿过又干。眼泪落在肩膀上,干了就成这么一片。
他手指在那块上按了按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按了一下,擦了一下。这一个动作,比说一百句都实在。
袄的内兜里有一块布。折成四折,边磨毛了,铰得不齐。蓝的。跟他内兜里那一块是一个色。
一个色。这两块布打一个地方铰下来,铰得不齐的毛边都是一个手法。
他把布搁进自己内兜,贴着心口那一侧。
那包纸是用一根红塑料绳捆的。他解开,里头是汇款单的底子,纸边是齿的,一张一张压得很平。他把纸摊在桌上排开,从一九九三年排到一九九八年。
严铁鹰蹲在旁边,没动。
排到一九九七年,他停了一下。一月在,二月在,三月的位置空着,四月压在三月上头。
三月空着。空出来那一个位子,比多出一张纸还扎眼。
十四个月的底子,摊开是十三张。
“这个我拿走。”严铁鹰把那个铁皮盒子拎起来。
盒子是扁的,铜锁,锁是新的,还发亮。
“上锁了。”
“锁是她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锁是她的,钥匙在他那儿。这句话说得平,听着不平。
范江海看着那个盒子。他什么也没问。
不问,不是不想知道。是不用问,心里头已经透亮了。
严铁鹰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,站起来,帽子戴正,两只手插回兜里。他出去没关门。
他出去没关门。这门一直敞着,屋里的话就一直有人听得见。
范江海过去把箱子盖合上。他手按在箱盖上,按了两秒。
按了两秒。这箱子里装的不光是衣裳,是二妹这半年走过的道。
县里来了电话,是柏向南转过来的。老太太声音慢。
“墙外头那两个人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是不是找着了。”
范江海握着听筒,没答。
“你不用告诉我她在哪儿。”婶说,“你就说一句,她冷不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江海,我这耳朵好使得很。”婶说,“你说话的时候,后头有铁皮响。”
铁皮响。她一句追问都没有,可她什么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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