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县里来了电话。是老院子对门打来的。
陈仓他娘这几年住在老院子,替范家看着那三间房。对门说,老太太一天没吃饭,坐在门口那张板凳上,谁劝也不进屋。
一天没吃饭。她这是等人。
第二天中午他动身。进屋的时候,屋里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,桌上搁着一碗粥,皮结了。
粥皮结了一层,这碗粥搁了半天了。
婶坐在门里那张板凳上,膝盖上搭着一块蓝布。
“婶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江梅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前天来的。给我洗脚,剪指甲。手一直抖,剪了三回才剪掉一个。”
剪三回才剪掉一个。不是剪指甲,是心里头的手在抖。
“您怎么不拦她。”
“你们几个,我哪个拦住了。”她说,“我眼睛不行了,耳朵还行。院子外头那两个人,天天在墙外头抽烟,烟头扔在地上,一天七八个。我数着呢。”
七八个烟头她一个一个数——这不是闲的,是给人记账。
“那是看院子的。”
“看院子的不住对门。”婶说,“江海,我就问一句。你三妹要是回不来了,你脸上疼不疼。”
这一句问到根上了。脸疼不疼,问的压根儿不是脸。
范江海没答。灯泡在头顶上晃了一下。
她把那块蓝布抖开。布上有两块补丁,一块蓝的,一块黑的。
“这是你娘那条毛巾。”她说,“江梅前天来,剪下去一块拿走了。剩下这块搁我这儿。你哪天想她,就过来看看这块。”
一块布剪成两半。一半跟着人上了路,一半留在老屋里看家。
“我吃饭了。”她说,“你回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碗粥一口没动,皮还结着。
一口没动。那句“我吃饭了”,是把他往外送。
到家九点四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那叠复印件,一块布压着纸角。她比去年更瘦,左肩有一点往下塌。
“三妹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下午她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嫂子,本子你收好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还说,她对不起我。一九九七年那三笔账走的是我的名,她说她现在才想起来,那是往我身上搁的。”
往我身上搁的。这句话她替二妹算了十年,今天才算明白。
范江海把大衣脱下来,挂在门后头。挂了两回才挂上。
“她带走什么了。”
“一个包,一个箱子。”王秀芹说,“包里有十四张汇款单。给娘寄钱的底子,一个月一张,一张没丢。”
十四张,一个月一张,一张没丢。
“她往哪儿去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她把复印件往前翻,翻到第七页,停住。角上那个圈还在,铅笔画的,很轻。
“她还说,嫂子,我哥要是问,你就说,那本子上第三本第十一页,头一行是我签的,最后一行的角上是我画的。圈的是我自己的名。”
“你帮她画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她自己画的。她还说,咱俩把自个儿的圈都画了,剩下那几页,得由别人画。”
剩下那几页得由别人画。这账还没画完。
“范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妹要是叫人追回来,你别让我劝她。”她说,“我说不动她。我这辈子劝过一个人,没劝住,就再也不想劝第二个。”
“劝谁。”
“劝你。”她说,“二十年前我劝过你一回,让你别把他们都弄到一块儿来。你说一家人,好办事。”
二十年前劝过一回,没劝住。这一回她不劝了——不是不想,是劝不动。
第二天上午,严铁鹰来了。他没坐,帽子捏在手里,帽檐上那一圈汗印比去年更深。
“海津港那边,我昨天晚上就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她在码头上站了一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码头上人多,眼睛多。”
“你昨天晚上知道,今天中午才来。”
“我在办事。”他说,“北边那条线,昨天夜里我让人摸了一遍。今天早上加了一班。”
“加那一班干什么。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让人知道这几天紧。”
范江海把那支没点的烟横在烟灰缸上。
“她带的那个箱子。”
“按规矩,不让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我就不用动手了。”
按规矩不让过。他不自己动手,让规矩动手,这一手比动手还干净。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隔了两秒又摘下来。
“您要她回来。”
“回来。”
“回来往哪儿搁。”
“先搁家里。”
“她要闹呢。”
“她这个人,闹给外人看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对我闹不出来。”
这话说得死,也是真话。
严铁鹰把帽檐捏了一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码头上今天上午上了两条船。晚班那条,是我们的人先上的。”
“坐在哪儿。”
“船尾。”他说,“穿的是海员的样子。”
范江海把烟灰缸里那截烟拿起来,捏灭了,捏得很扁。
捏得很扁。烟本就没点,他还是要捏一遍。
“船开不了。”
“开不了。”
“她走不了。”
“走不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今天晚上在码头上过夜,明天早上我的人就在她跟前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街上有一辆洒水车过去,音乐响了一路。
“把她带回来。”他说,“一样东西都不许少。”
“东西好办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担心的不是东西。”
“你担心什么。”
“我担心她一路上说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嘴松。她在船上跟一个人说一句,全船都听见。”
“把她的嘴看住。”
“看嘴,得跟人挨着坐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我得先知道,她上了那条船,第一句要跟谁说。”
范江海从窗边转回来。他把桌上那张两行字的纸拿起来,看了第三遍,折了两折,搁进上衣内兜,贴着心口那一侧。
“你去。”他说,“今天夜里就去。”
“是。”
严铁鹰走到门口,把帽子戴正,两只手插回兜里。他出去没关门,门就那么敞着。楼道里有风进来,把桌角那份文件吹起一角,又落下。
范江海过去关门,手按在门板上,按了两秒才合上。他没推插销。他隔着门板听见严铁鹰的脚步声往下走,走到二层,停了一下,又往下走。
按了两秒才合上,他没推插销。这门是关给谁看的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桌上那部电话黑着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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