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起,电话多起来。三天里五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。
头一个是南边那个办公室,问“有没有一本账”。第二个是个老同学,几十年没打过电话,说了二十分钟家常,最后问一句:江涛走的时候,带东西没有。第三个是孙顺子。
“江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听说江涛走的时候带了个包。”孙顺子说,“包不大,挺压手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我猜的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这人猜得准。”
“猜准了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他说,“猜准了,我得给自己留条路。路得自己修,您说是不是。”
“路你自己修。”
“我修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修的时候,顺手也给别人修一段。”
顺手给别人修一段。这话听着热乎,其实是手里头攥着一把锹,谁的路他都敢挖。
电话搁了。范江海把听筒往架子上搁,搁偏了两回,第三回才卡进去。
搁偏了两回,第三回才卡进去。这只手,签过多少东西,今天连个听筒都搁不准了。
第四个人是柏向南。他没问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一页也没翻。
不问,比问更沉。问的人有算盘,不问的人,是把话咽回肚子里。
“你那个本子,跟我几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
“几本。”
“一年的两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厚的搁家里,薄的随身。”
“都在哪儿。”
“都在我这儿。”
范江海把手里的笔搁下,又拿起来。他没再说这一句。柏向南也没再说,退出去把门带上,带得很轻。
这一句,两个人都听懂了,两个人都不往下说。说到这儿,就差一层窗户纸。
第五个是江梅。晚上八点来的,进门就骂,骂的是江涛。她在客厅里走了二十几个来回。
二十几个来回,把客厅那块地砖都踩热了。
“他把我的名写进去了。”江梅说,“三个公司,两个名是我的。他卖我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外头都在说。”她说,“哥,他把我们全卖了。他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,我们在家等着人来敲门。”
范江海坐着听。她骂了半个钟头,嗓子哑了,自己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半,放下。
骂半个钟头,嗓子哑了,水只喝一半。心里头那口气,水冲不下去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子上有你的名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江梅站着没动。她把那半杯水端起来,又放下,水晃出来一点,湿了桌面。她拿手抹了两下,没抹干。
没抹干。有些东西,抹两下是抹不掉的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她走的时候没关门,门就那么敞着。范江海过去把门关上,插销推到底。
插销推到底。他这一辈子,门没这么关过。
十一点,他开了第三个柜子。柜子里空了一块,空的那一块在左手边靠里,柜底有一圈印子,方方正正,比旁边的颜色浅。
那是账本压出来的。压了十几年。
十几年压出的一圈浅印子,比什么记号都实在。东西走了,印子还在。
他把铁皮盒子搁回原处,搭扣扣严。最后拿起来的是那块表,江涛走的那一晚搁在桌角上的,玻璃上有一道划痕,皮带换过一回。
他把表搁在那圈浅印子上,比了比。表比印子小得多。
表比印子小得多。一块表搁进去,连那圈印子都填不满。
柜门推上,锁上,钥匙搁回抽屉。
十一点二十,他拨了严铁鹰的号。
“那边有人问账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账在江涛手里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范江海说,“谁知道得早,谁就先恨他。”
“那您呢。”
“我等他回来。”
电话搁下。他坐在桌上那叠复印件跟前,从头数了一遍。这本账上出过名的人,他数出十一个。
十一个人,从今天起,都恨江涛。恨一个人才会记着一个人。
他想起十四号那晚,二弟在里屋待的那二十分钟。那个人站在空柜子跟前,什么也没摸着。
二十分钟,站在一个空柜子跟前。那二十分钟,够把一个人从头想到脚。
他把台历翻过一页,压在底下。窗外还没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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