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九点半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桌上没有饭,摊着一叠纸,一块布压着纸角。半截铅笔套着竹管,搁在手边。
桌上没有饭。这些年他回来得再晚,锅里都给他温着一口。今天没有。
“今天有人打电话来。”她说。
“谁。”
“三妹。”她说,“哭了半个钟头,问的是一件事。”
“账本。”
“账本。”她说,“外头都传开了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脱下来,挂在门后头。挂了两回才挂上。
挂了两回才挂上。这只手,今天头一回不听使唤。
“你早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谁拿走的。”
王秀芹把布掀开,把那叠纸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“我给的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
外头的人猜了一圈,猜到谁头上,也猜不到这三个字上头。
“哪天给的。”
“十五号早上八点。”她说,“他来得早,在楼道里站着,没进来。后来跪在门口,头磕在门槛上,磕出响。”
磕出响。门槛是水泥的,人是实的。这一磕,楼上楼下都得听见。
“他求你。”
“他没求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就说了一句。他说嫂子,我要是空着手走,我就得回来。”
这一句,比跪着磕头狠。
“你就给了。”
“我打开柜子,把本子拿出来,两只手递给他。”她说,“他两只手接的。”
两只手递,两只手接。这一递一接,没一个人含糊。
“本子在我那儿锁着。”
“十四号下午我去过你那儿。”她说,“钥匙是你那年给我的那一把。你说家里的事我管。”
“那天晚上他进过里屋。”
“他去找它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没找着。第二天早上,是我给他的。”
范江海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,又往前挪回来。
就这半寸。可他心里头这一晚上绕的弯,比这半寸远得多。
“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我问过你一回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说不送。我就自己送。”
你不送,我就自己送。软话里包着硬主意,这才是她。
灯管在头顶上响了一声。楼道那头有人上楼,脚步一级一级往上走,走到上一层去了。
“你手里这份是什么。”
“复印的。”她说,“那些年我在家没事,一天印十页,印了一个月。原本给出去了,这个我留着。”
一天十页,印了一个月。这一页一页过下来,等于把这一家人这些年,又从头过了一遍。
范江海把纸拿过来,翻开。第一页第一行是一九六七年冬天的五块钱。字是当年的字,铅笔写的,歪。
他一页一页往下翻。翻到第七页,停住。
第七页的角上有一个圈。铅笔画的,画得很轻,圈着一个名字。
圈的是她。
“谁圈的。”
“我圈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前年冬天,从他们那儿回来那天晚上圈的。我一页一页找我的名,找着了。”
把自己的名圈在里头。这不是留证据,这是把自己往里头搁。
“圈上干什么。”
“让你看见。”她说,“这一本上头,头一个该进去的是我。”
范江海把纸合上,一只手按在上头,按了很久。
“收好。”
“我收好。”她说,“这世上现在有两本。一本在他那儿,一本在这儿。”
“哪一天外头的人来问你。”
“我就念。”她说,“一页一页念,念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念到哪儿算哪儿。这是把命交给了那几页纸。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别说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不说,它也是在这儿。”
她说完,把最后一页翻给他看。那一页最后一行是她自己写的,字比别处用力:十一月十五。江涛走。机票两张。
“我写这一行的时候,他还没上飞机。”她说,“我写完就给他了。”
她写这一行的时候,二弟还没上飞机。可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:这一走,就不打算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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