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江涛是晚上十点到的。走进来先搓手,搓完笑,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先搓手,搓完笑,眼睛在屋里转一圈。这三样凑一块儿,就是心里头揣着事。
“哥。”
“坐。”
“嫂子呢。”
“睡了。”
一句谎,说得跟平常一样平。
范江涛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坐得比平时直。他穿的是一件深色夹克,袖口很新。
袖口很新。这一身是出门的行头,他自己早就打算好了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,“哥你瘦了。”
“别的话少说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看您瘦了。”
笑了一下。这一笑,把别的都掩过去了。
范江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搁在桌上,不推过去。
搁在桌上,不推过去。推过去是给,搁在那儿是让人自己拿。
“三天以后走。票有人给你办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往南。”范江海说,“到了自己看。三年别回来。三年里别打电话,别寄东西,别托人带话。”
不打电话,不寄东西,不带话。这三条摆下来,就是把一个人从这世上抹掉一段。
“三年。”范江涛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三年我干什么。”
“活着。”
两个字。这两个字,比什么交代都狠。
范江涛不笑了。他往前挪了挪,膝盖顶上桌沿。
膝盖顶到桌沿。人一往前,就是那句话憋到嗓子眼了。
“哥,我闯的祸,是我闯的。”他说,“可外头那些人,哪一个不是跟着咱们吃的。我这一走,我就成贼了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贼。”范江海说,“贼认了,事就小了。”
贼认了,事就小了。话冷,可理在里头:认下来,一摊事就收在一个名上。
范江涛的脸白了一下,又红了。
白了一下又红。这两下,比顶嘴还难看。
“我手里没东西。”他忽然说,“哥,我手里真没东西。我什么也不要,我就要一句准话。”
“准话我给你了。”
“三年以后呢。”
“三年以后再说。”
三年以后再说。这五个字,其实是一句都不敢应。
“三妹那儿……”
“你别管她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走你的。”
你走你的。四个字,把兄妹那一头也切了。
范江涛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拿过来,搁进夹克内兜,用手按了两下。
按了两下。按的是兜里的钱,也是心里头那点没底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磕在桌腿上,响了一声。
磕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这一声在屋里,比说话还响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三辈子还你。”
三辈子。话说得重,可这笔账,一辈子也还不清。
他说完就往门口走。走到门那儿,又回过身,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摘下手腕上那块表,走回来,搁在桌角上。
摘下那块表搁在桌角。这是把身上最后一件能押的东西留下了。
表是七八年前哥给他的,玻璃上有一道划痕,皮带换过一回。
玻璃上那道划痕。七八年了,这道痕一直跟着他。
“搁你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拿。”
我回来拿。五个字,是给自己留一句回头的话。
范江海看着那块表,没伸手。
“拿着。”
“不拿。”范江涛说,“拿了我就真成贼了。”
拿了就真成贼了。这话说反了,可听的人心里头一紧——他这是拿一句嘴硬,替自己留张脸。
他出去了。门关上,走道里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这屋里的日子,从这一夜起就少了一个人。
桌上多了那块表。烟灰缸里搁着半支烟,是他坐着的时候抽的,抽了半截就掐了,烟头立着,没倒。
烟头立着,没倒。抽半截就掐的人,是话没说完就走的人。
送他走的那天,范江海没去。
没去。这种时候不去,是怕自己改口。
柏向南去的。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站在桌子对面,汇报得比平常短。
汇报得比平常短。短,是因为一个字都不能多说。
“上了。”
“哭没有。”
“没哭。”柏向南说,“进了通道他一直没回头。过安检那一下,他回了一次头。”
“看谁。”
“看后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找着人。他就把手抬起来,举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”
举了一下,又放下。这一下没找着人,也就把这一头搁下了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那一页的角上印着两个字:立冬。
立冬。天一冷,人就走得更远。
“东西呢。”
“就一个手提包。”柏向南说,“别的什么也没带。”
“到了给个信。”
“给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您说的,三年不讲一句话。”
给不了。三个字一出来,屋里就哑了。
范江海把那半支烟从烟灰缸里拿出来,看了看,又搁回去。
拿出来看了看,又搁回去。人走了,这半支烟倒还立着。
晚上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有个人跟他说过一句话:把那口井填了。那人后来再没打过电话。
那口井填了没有,他到底没答。有些话问过一回,就再也等不来第二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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