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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2章 我三辈子还你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69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3

范江涛是晚上十点到的。走进来先搓手,搓完笑,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
先搓手,搓完笑,眼睛在屋里转一圈。这三样凑一块儿,就是心里头揣着事。

“哥。”

“坐。”

“嫂子呢。”

“睡了。”

一句谎,说得跟平常一样平。

范江涛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坐得比平时直。他穿的是一件深色夹克,袖口很新。

袖口很新。这一身是出门的行头,他自己早就打算好了。

“瘦了。”他说,“哥你瘦了。”

“别的话少说。”

“我不说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看您瘦了。”

笑了一下。这一笑,把别的都掩过去了。

范江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搁在桌上,不推过去。

搁在桌上,不推过去。推过去是给,搁在那儿是让人自己拿。

“三天以后走。票有人给你办。”

“去哪儿。”

“往南。”范江海说,“到了自己看。三年别回来。三年里别打电话,别寄东西,别托人带话。”

不打电话,不寄东西,不带话。这三条摆下来,就是把一个人从这世上抹掉一段。

“三年。”范江涛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三年我干什么。”

“活着。”

两个字。这两个字,比什么交代都狠。

范江涛不笑了。他往前挪了挪,膝盖顶上桌沿。

膝盖顶到桌沿。人一往前,就是那句话憋到嗓子眼了。

“哥,我闯的祸,是我闯的。”他说,“可外头那些人,哪一个不是跟着咱们吃的。我这一走,我就成贼了。”

“你本来就是贼。”范江海说,“贼认了,事就小了。”

贼认了,事就小了。话冷,可理在里头:认下来,一摊事就收在一个名上。

范江涛的脸白了一下,又红了。

白了一下又红。这两下,比顶嘴还难看。

“我手里没东西。”他忽然说,“哥,我手里真没东西。我什么也不要,我就要一句准话。”

“准话我给你了。”

“三年以后呢。”

“三年以后再说。”

三年以后再说。这五个字,其实是一句都不敢应。

“三妹那儿……”

“你别管她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走你的。”

你走你的。四个字,把兄妹那一头也切了。

范江涛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拿过来,搁进夹克内兜,用手按了两下。

按了两下。按的是兜里的钱,也是心里头那点没底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磕在桌腿上,响了一声。

磕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这一声在屋里,比说话还响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三辈子还你。”

三辈子。话说得重,可这笔账,一辈子也还不清。

他说完就往门口走。走到门那儿,又回过身,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摘下手腕上那块表,走回来,搁在桌角上。

摘下那块表搁在桌角。这是把身上最后一件能押的东西留下了。

表是七八年前哥给他的,玻璃上有一道划痕,皮带换过一回。

玻璃上那道划痕。七八年了,这道痕一直跟着他。

“搁你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拿。”

我回来拿。五个字,是给自己留一句回头的话。

范江海看着那块表,没伸手。

“拿着。”

“不拿。”范江涛说,“拿了我就真成贼了。”

拿了就真成贼了。这话说反了,可听的人心里头一紧——他这是拿一句嘴硬,替自己留张脸。

他出去了。门关上,走道里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远。这屋里的日子,从这一夜起就少了一个人。

桌上多了那块表。烟灰缸里搁着半支烟,是他坐着的时候抽的,抽了半截就掐了,烟头立着,没倒。

烟头立着,没倒。抽半截就掐的人,是话没说完就走的人。

送他走的那天,范江海没去。

没去。这种时候不去,是怕自己改口。

柏向南去的。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站在桌子对面,汇报得比平常短。

汇报得比平常短。短,是因为一个字都不能多说。

“上了。”

“哭没有。”

“没哭。”柏向南说,“进了通道他一直没回头。过安检那一下,他回了一次头。”

“看谁。”

“看后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找着人。他就把手抬起来,举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”

举了一下,又放下。这一下没找着人,也就把这一头搁下了。
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那一页的角上印着两个字:立冬。

立冬。天一冷,人就走得更远。

“东西呢。”

“就一个手提包。”柏向南说,“别的什么也没带。”

“到了给个信。”

“给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您说的,三年不讲一句话。”

给不了。三个字一出来,屋里就哑了。

范江海把那半支烟从烟灰缸里拿出来,看了看,又搁回去。

拿出来看了看,又搁回去。人走了,这半支烟倒还立着。

晚上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有个人跟他说过一句话:把那口井填了。那人后来再没打过电话。

那口井填了没有,他到底没答。有些话问过一回,就再也等不来第二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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