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十一月,京城。
“江涛的名字,让人念出来了。”
名字让人念出来了。这几个字一出来,屋里的空气就沉了。
柏向南站在门里头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没往里走。
没往里走。人不进屋,话就摆在了门框上。
“谁念的。”
“那边来的一个通知。”他说,“问一个人的情况,问了三句。”
“哪三句。”
“哪年出去的,钱是哪儿来的,谁签的字。”
三句。头两句问的是过程,最后一句是要命的那一句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笔帽没拧。
笔帽没拧。心里头一乱,手上就顾不上了。
“答了没有。”
“前两句答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三句我说请示。”
“请示这两个字,以后少用。”
“那用什么。”
“用不知道。”
“说几回。”
“说到他们不问了为止。”
说到不问了为止。说白了:能拖几天是几天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,纸面上留了一道沟。
一道沟。字压得重,是心里头也压着东西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他说,“上礼拜,嫂子来找过我。”
“她找你干什么。”
“她问我,能不能把一个名字从材料里抹掉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我抹不掉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她也知道抹不掉,她就是问一声。”
知道抹不掉,还要问一声。问的不是结果,是心里头那口气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拧了两下才对上。
拧两下才对上。手抖得连个笔帽都咬不住了。
严铁鹰是下午来的,身上带着外头的冷气,帽子没摘就进了屋。
帽子没摘就进屋。跟了这些年,这是头一回。
“那条线,查到头了。”
“哪条。”
“北边那条。”他说,“把人带去问,问出三句。三句里头有一句,是江涛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这线还在往前长。”严铁鹰说,“今天长一寸,明天长两寸。要么现在断,要么等它长到您这儿。”
“断在哪儿。”
“断在那个说话的人身上。”
断在说话的人身上。这话一出,屋里两个人都明白要断的是什么。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份通知。通知只有半页纸,底下盖着一个章,章的边上有半个字压糊了。
半个字压糊了。就这么半页纸,上头的分量他一清二楚。
“他家里有什么人。”
“一个老娘。”严铁鹰说,“七十多,瘫在床上。”
七十多,瘫在床上。这一句一出来,屋里静得跟没人一样。
“他呢。”
“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要是全说了,江涛就得进去。他要是全不说,他自己就得进去。”
全说了江涛进去,全不说他自己进去。两条道,一条也不给人留。
“那就让他自己进去。”
这一句说得轻,屋里的人心里头都沉到底了。
严铁鹰站着没动,等他下一句。
“一条线,只许有一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头是他,下头也是他。够了。”
上头是他,下头也是他。拿一个人,把整条线扎死。
严铁鹰把帽子往下按了按,出去了。
帽子往下按了按。这一按,是应下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办公楼门口跪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,穿一件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她跪在台阶底下第二级,两只手撑在水泥地上,头低着。门口站岗的年轻人过去说了两回,她不动。
袖口磨得发亮。这一件棉袄,穿了多少个冬天。
范江海的车从东边进来,停在楼后头。他上二楼,走到窗户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
从楼后头进来,绕到后头停车。这个院子里的人,如今都绕着走。
老太太跪在那儿,一上午没挪地方。
一上午没挪。七十多的人,一上午就跪在水泥地上。
中午十一点四十,来了两个人,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,架到马路对面去。她的一条腿是硬的,拖在地上,鞋跟在地上蹭出一道白印。
鞋跟蹭出一道白印。这一道白印子,比什么话都实。
范江海把窗帘拉上一半,又拉开。
拉上一半,又拉开。这两个动作,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。
晚上回家,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那个本子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。
“今天有人来家里了。”她说。
“谁。”
“一个女的,三十来岁,站在楼道里没进来。”她说,“她说她婆婆今天在你们楼底下跪了一上午。”
没进来。站在楼道里说话,是不敢进这个门。
范江海把大衣脱下来,挂在门后头。
“她说什么了。”
“她说她婆婆不是来闹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说她婆婆就是想问一句,她男人什么时候能回家。”
问一句她男人什么时候回来。这句话,范江海听过不止一回了。
“你答了没有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她说,“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没喝,走了。”
倒了水没喝。这个家里给出去的水,如今没人敢接。
她把铅笔拿起来,笔头在纸上戳了一下,没写字。
戳了一下,没写。这一下戳的是个空。
“上礼拜我求过你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没答应。”
“没答应。”
“现在你自己要送他了。”
这一句把话对上了:求你不送,你偏不送;如今不用求了,你要送了。
范江海坐下来,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。
“上礼拜是他自己要跑。”他说,“这礼拜是我让他走。差在这儿。”
“差在这儿?”她看着他,“我看着不差。”
我看着不差。她心里头门儿清:两条道走出去,是一个结果。
她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。写完,她念了一遍。
“十一月十五。江涛走。机票两张。”
“两张。”
“他不是一个人走。”她说,“他带着人。带几个,你比我清楚。”
两张票,走的不是一个人。这一句问到了底。
范江海没答。
“这两个字我写不写。”她指着那一行。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江涛。”她说,“写了就是一处签名,签在这儿的是我。”
签在这儿的是我。这一笔下去,就是她替这个家再担一回。
“写。”
一个字。这个字落下去,比什么都重。
她把本子合上,一只手掌压在上头。
“你给他钱,他念你的好。”她说,“你给他一句准话,他就敢回来。”
“我给他准话。”
“他这一走,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他会回来。”
“回来的不是他。”
回来的不是他。五个字搁在屋里,谁也没接。走出去的那个人,回来恐怕只剩一张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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