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这一走,这笔就没主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主。”
“账在这屋里,人不在,外头的人就问账。”范江海说,“账不会说话。我会。”
“你送他走,你就是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不替他说话。”
“那你就是等着。”
“等着比送着稳。”
“稳在哪儿。”
“他跑到天边,名字还压在那张纸上。”他说,“人动了,纸没动。纸不动,我就在里头。”
人动了,纸没动。说白了:那张纸就是他给自己留的门,门从里头插着。
“他在外头,你就在里头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话你说反了。”
“没说反。”
“江海,我算过。”她把三本账里最厚那本拉过来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“这本上头记的都是往家里进的。你这些年往外拿的,我一笔没记。”
“你不记对。”
“我不记,别人记。”她说,“上回南边那个人的媳妇把钱退回来了,用旧报纸包着。那天夜里我在灯底下数了两遍。”
“数出多少。”
“数出来是原数,一分没动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一分没要。我就想,钱能退,事就能退。事退不了,人就得挪。”
“挪谁。”
“挪他。”
范江海把烟摸出来,抽了一支,没点着,夹在手里。客厅里那盏灯管闪了一下,又亮住。
“你打算让谁办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人办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他没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外楼道里,拨了一个号。楼道里那两盏灯还是坏的,他站在黑里头说话,声音比在屋里低。
“铁鹰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
“老二这两天在动。你派人跟着。”
“跟几天。”
“跟到我说不跟。”
“范书记,跟人跟钱不一样。”严铁鹰说,“跟人得让人看见。”
“就是要他看见。”
“他要是问我,我怎么答。”
“你说你听我的。”
“他要是问您呢。”
“他不问。”
“范书记,要是他今晚就想走。”
“那你站到车头前头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让他从你身上过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回到屋里。王秀芹坐在原处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打给铁鹰了。”
“打了。”
“你让人跟着他,他也知道有人跟着他。”
“知道比不知道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知道了,心里就多一个人。心里多一个人,就多一句话。他那张嘴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“他不敢对你,他敢对旁人。”
她把铅笔从那页里抽出来,笔尖朝下捏着。最上头那本账翻在最后一页,上头那行字还在:第三回还没来。旁边那一竖是她添的,比上回粗了一点。
“你是舍不得他。”
“我是舍不得那笔账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笔账挂在他名下,我就不在名下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她没生气,也没哭。
“挂在他名下。”她说,“落在我名下。”
“你不落。”
“名字是我签的。”
“签的是家里的名。”
“家里就我一个女人。”王秀芹说,“江海,你这屋里三本账头一笔五块。写那行的时候是冬天,你把钱搁在炕上,我说我记上。你说你记。字是你写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那五块,记不记得那钱是哪儿来的。”
“工钱里省的。”
“是工钱里省的。”她说,“那一个月你没吃肉。你回来那天手是凉的,我拿手给你捂了半天。你说手别管,手还得写字。”
范江海把那支没点着的烟搁在桌角上,烟头朝外。
“那三张纸上头有你的名。”他说,“我记着。”
“你记着,你就送我这一回。”
“我不送。”
“你不送,我记着。”
“你记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,抬起左手,从腕上把那块表解了下来。表带松了一格,她解了两下才解开。
表搁在账本上。表面朝上,指针停在十三号。
“这表你送他走,我就修。”她说,“你不送,我就不修了。”
“修不修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”她说,“我从那道门里出来,头一眼看见的是墙。在里头九天,我就记住了一堵墙。你要我再进去一回,我认。你别让我自己走进去。”
范江海的手在桌沿上按了按。手背上那条筋又鼓起来了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她说,“老邹的儿子前天没去上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说,“我没别的话。”
她把手从表上挪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江海,我这辈子没求过你。”
“你别用这个字。”
“我今天用一回。”
“江涛六岁那年掉井里。”他说,“是我拽上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该提这个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提井,就是心里已经松了。”
他站起来,去灶上倒了一杯水,端着,没喝。他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,又推回来。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。灶台上那锅水还温着,是她早先烧的,谁也没动过。
屋里静下来。走廊里那个通风口响一阵,停一阵。楼底下有辆车在倒,倒车的声音叫了三回。
十点一刻,电话响了。
柏向南在那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范书记,二弟在楼下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
“他不上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提着一个箱子,站在车边上。他说今晚就走,不等明天。南边有人给他办了。”
“车是谁的。”
“不是咱们的车。”柏向南说,“牌子看是外头的。”
“几个人。”
“司机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没上车。他站在车门边上,一直往楼上看。”
范江海走到窗边。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。弟弟一只手扶着箱子,另一只手插在兜里。箱子搁在脚边,压住了地上一块影子。
柏向南在电话里还等着。
“范书记,我拦不拦。”
“你先站着。”
他把电话搁回去,搁得很轻。话筒架有点歪,他顺手扶正了。窗玻璃上有他半个影子,跟楼下那盏灯叠在一块。
王秀芹没跟过来。她坐在桌子那头,把本子翻开,拿铅笔写了一行。写完她把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
“日子。”她说,“十一月五号,我问他一回。”
她抬着头看他,等他一句。
“你现在答不答。”
楼下那盏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箱子还在脚边,没人提起来。弟弟抬着头,往这面看,那件外衣没系扣子,被风吹开了一半。
他没答应。
楼下那个人还站着,屋里这个人也没动。这一夜,谁也没往前走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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