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五日,京城。
那行字,她隔了大半年又问了一回。
隔了大半年又问一回。有些话问头一遍是问,问第二遍就是压。
“这行字是谁写的。”
他把本子转过来,对着灯看了一眼。
对着灯看。这笔迹他熟,可他还是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写的。”
“你写的。”她说,“那年你的字比现在好看。”
“那年我手上没别的事。”
手上没别的事。这话说出来,两个人都明白:如今手上压的事太多。
她把本子合上,摞在三本账上头,用那块蓝布压住角。布角压得很齐。
压得很齐。这个家,就剩这点齐整劲了。
“江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江涛送走。”
四个字。摆在哪家都是难事,从她嘴里说出来,跟说“关窗”一样轻。
他脱大衣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大衣挂在门后头,走到桌边坐下,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。
挪了半寸。这半寸,是留给自己想一想的地方。
“送哪儿去。”
“哪儿都行。”
哪儿都行。说的是:只要离这儿远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中午他来过。”王秀芹说,“上午十一点半,一个人来的。进门先看窗户,看完才坐。”
进门先看窗户。进屋先看窗户的人,心里头悬着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不跟我说正事。”她说,“他吃了半碗面。面是我现擀的,他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。”
现擀的面,吃了两口。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下,事就大了。
“半碗。”
“剩那半碗他搁在桌上,摆得很正。”她说,“他坐在那儿搓手,搓了有十几分钟。搓到最后他说,嫂子,我这回是往硬地方走。”
搓手搓了十几分钟。手搓成那样,话才敢出口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说,嫂子你别跟哥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说我不说。他说完就走了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什么样。”
“他在门口把鞋上的泥蹭在门槛上。蹭了很多下,蹭得干干净净才出去。”她说,“江海,他要是还想在这条道上过日子,他不会把鞋蹭那么干净。”
蹭得干干净净。这一条说不出口,可这一条把后头的事都说了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那个火柴盒,搁在桌上,又揣了回去。
摸出来又揣回去。这个盒子,他掏出来多少回了。
“他托人问过票。”她说,“问了两个地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买票的人在楼下小卖部打过电话。”她说,“那台机子半个月里响了四回。三回是往外打的。”
半个月响四回,三回往外打。她这是拿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数,推一个人往哪儿走。
“他还说过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得走。说这话的时候他喝了酒。”
“说给谁听的。”
“说给能传话的人听的。”
说给能传话的人听。这不是醉话,这是递话。
窗外的风把楼下那棵树摇了一下。叶子早没了,只剩枝子。
叶子早没了。这棵树跟这屋里一样,光剩枝子。
“他要是自己跑,”王秀芹说,“跑成了,他就是跑了的弟弟。跑不成,他就是被逮住的弟弟。两条道走到头,都问到我这屋里来。”
两条道走到头都问到这屋里来。她把话算到了底。
“问不到你。”
“上个月就问到了。”她说,“那三张纸上头是我的名。”
上个月就问到了。这一句顶得他没话说。
范江海把钢笔拿起来,拧开,又拧上。拧到第二下才对上扣。
拧到第二下才对上扣。手抖成什么样,自己最清楚。
“上回我进去九天。”她说,“你拿一个人把我换出来了。”
“那事你不用想。”
“我不想。”她说,“老邹只有一个。”
老邹只有一个。后头那半句没说出口:人还能换几回。
他抬眼看她。她没躲,眼睛看着桌上的账本。
没躲。眼睛看着账本——这个家里,账本替她说。
“我不问他姓什么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告诉你一句话。这回没人换。”
“有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。”
一个字。这一个字出来,屋里的风都停了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她说,“上回说的是你,进去的是我。”
上回说的也是你,进去的是我。这一句,比什么账都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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