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饭约在三里外一个院里的二层。八个人,一张圆桌,上来十八道菜。
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道鱼。从头到尾没人动过。浇在上头的红油冷了,结了一层皮。
席上他不提自己家的人。他提的是,我一个远房亲戚,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。
远房亲戚。自己媳妇到这桌上,就得说成远房亲戚。
中间人替他补了两句,说那个亲戚的名是替旁人担的。
坐在他对面那个人先用公筷给旁边人夹了菜,才开口。
先夹菜,才开口。这一手是做给桌上人看的:面子给足了,话就好说。
“范书记,这个事不难。”他说,“难的是得有个把纸认下来的人。”
“有。”范江海说。
桌上静了一下。有人端起茶杯,又放下。
“认的人得认到底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认到底。说白了:认了,就一辈子认。
散席的时候,那个人送到楼梯口。
“您那个亲戚,什么时候想回去,提前一天打个招呼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快。”
“明天。”范江海说。
老邹五十九岁,管了十几年的纸。他的位子是一九九四年给的,他儿子的活也是这边安排的。
严铁鹰把人带进来的时候,老邹鞋上带着土。他没坐,站在桌子对面,两只手垂着。
鞋上带土,两手垂着。进门这个人,心里头已经明白了。
“邹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
“家里的事你不用想。”
“我想了。”
“你想什么。”
“我想我儿子那个位子。”老邹说,“范书记,那个位子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一条命就换了。
老邹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还想问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几年。”
几年。这一问,问的是自己往后还剩多少日子。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钢笔拧开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搁下笔,笔尖朝外。
“邹,这事你家里知道多少。”
“我老婆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让她知道。”
老邹说好。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。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身。
“范书记,我家里那盆花,麻烦让人浇。”
“浇。”
严铁鹰把人送走,回来复命。他不坐,也不看那张纸。
“他说话没有。”
“说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把年份问了第二遍。我没答。”
“他怎么走的。”
“出门的时候站住了,问能不能给他老婆打个电话。”
“打了没有。”
“没打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没让打。”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。
“他家里那盆花,你去浇。”
“范书记,那盆花是假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塑料的。我去接他的时候,搁在窗台上,一片叶子没掉。”
范江海拧笔帽的手停了。
手停了。一盆假花,把这个人剩下那点念想全说完了。
老邹进去的第二天早上,楼下有人跪着。柏向南九点上来,说那个女人打七点就在那儿。蓝布包搁在膝盖上,包里是他的药。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不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就要见您。”
“记者有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扫院子的有两个,扫到那边就绕开了。”
范江海站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。他看了三秒,转过身。
“送杯热水出去,让她回去。”
“范书记,她跪着。”
“跪着给她。”
柏向南下去了。
第十天上午,门岗递上来一个包。
旧报纸包的,报纸展得很平,四个角叠成方的。打开,里头是那些零钱,一分没动。包钱那张报纸上有一行铅笔字,歪歪扭扭:他回不来了,钱还你们。
他回不来了。这几个字,是一笔两清的算法。
“谁送的。”
“南边那个的媳妇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五回。这回她没上来,搁在门岗就走。门岗问她,她什么也没说。”
范江海把报纸展平,看那行字。铅笔尖在纸上戳破了一个洞。
戳破了一个洞。这行字,是攥着铅笔一笔一笔戳出来的。
“这包东西搁我这儿。”
柏向南把纸包递过去,手停了一下才松。
范江海把钱和报纸一起放进左手边那个抽屉。抽屉里还搁着那个火柴盒。他把盒子往边上推了推,合上抽屉。
第十三天下午三点,车停在那院子外头。
范江海没下车。严铁鹰站在车门边上。
铁门开了一条,她一个人走出来。前一天下过雨,地上湿。她走得很慢,脚底下找干的地方踩。
她瘦了。身上那件灰外衣还是九七年做的,袖子短了一截。她没看车,先看远处那堵墙。
先看那堵墙。里头看了十三天,出来还要看一眼。
柏向南迎上去,叫了一声嫂子。她看了他两秒,才点了一下头。
上车以后她不说话。车过两个路口,她问了一句。
“今天几号。”
“十三号。”
她把手腕上的表抬起来看了一眼。表停了。
“停了九天。”她说。
表停的是九天,人停的是十三天。
柏向南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写了一行。范江海看见了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日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十三天,嫂子回家。”
“往后这一页你别记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。合上以后,他没有把那行字划掉。
车又走了一段。
“家里那三本账,你收哪儿了。”她说。
“桌上。”
“桌上不成。”她说,“锁起来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你不问我怎么出来的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你不问,我也知道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是拿一个人换的我。”
这一句出来,车里就没声了。
到家天黑了。楼道那两盏灯还是坏的。她一级一级上台阶,上到第三级停了一下,扶了一把墙。
扶了一把墙。这个人从来没扶过墙。
屋里灯开着。桌上摊着第三本账,还翻在最后一页,断铅笔搁在本子中间。
她坐下了。她把铅笔抽出来,在指尖上试了试那个断口。
“这支笔是我的。”
“是你的。”
她站起来,去灶上点着了火,搁上一锅水。水开了,她站着看,忘了搁米。锅里的水滚了半锅,滚到剩下一个底。
滚到剩一个底。回来的头一顿饭,她连米都忘了搁。
范江海把火关了。她没看他。她回来坐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,搓裤腿上那道褶子,搓了很多下。
她翻到本子最前头。那几页旧得发黄,纸边起了毛。第一页上有一行铅笔字,五块,后头落着日期,字迹很细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江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行字是谁写的。”
这行字是她写的,她却要问一句。四十年的账,她头一回要别人替她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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