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三月,京城。
她进去第九天。
第九天。一天一天数着,一天一天熬。
柏向南七点四十到的,站在门里头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没坐。
站在门里头说话,不进屋子。这屋里空了半边,谁进来都不自在。
“说。”
“城西那个院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问了她一天。问了十七回,她一个字没说。”
“十七回。”
十七回。一整天,就是十七回问,十七回空。
“前八回问名字,后九回问那三处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只答了两句。一句是名字是她签的。一句是别的她不知道。”
十七回里答两句。这两句,一个字都没往外拐。
范江海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树。树上没叶子。他背对着屋。
树上没叶子。他背着屋站着,是怕人看见脸。
“他们给她吃什么。”
“白菜豆腐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太咸。”
太咸。到这时候了她还挑得出咸淡——这是告诉外头:我还撑得住。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让您别管。”
让您别管。人都进去了,还惦记着嘱咐这一句。
范江海转过身。
“这是第几句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柏向南说。
三句:名是她签的,别的不知道,让他别管。
家里那间屋没人,灯还亮着。
灯还亮着。屋里没人,灯替他等着。
桌上摊着第三本账,翻在最后一页。上头那行字还在:第三回还没来。旁边多了一竖,是她添的。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尖断了,断口是新茬。
断口是新茬。一眼就看出来,是这几天断的。
门厅桌上摆着一样东西。一串钥匙,四把,用一块布压着角。她走的那天早上搁在这儿的,摆得很正。
摆得很正。人走了,东西还照她的规矩摆着。
范江海把布掀开,又盖上。他把钥匙揣进兜里,揣进去的时候碰着了那个火柴盒,两个东西在兜里磕了一下。
掀开又盖上。看一眼就够——看多了,这屋里就撑不住。
磕了一下。钥匙碰着盒子,两样东西在兜里响了一声。
他没看那三本账。他站着,看了一会儿那支断铅笔。
账不看,笔看了一会儿。笔断在那儿,比账上的数还扎人。
头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姓游的。
十几年前这个人求过他,他给了一张条子。条子换了一个位子,位子坐到现在。
一张条子,一个位子。这些年他给出去的条子,一张一张全成了人情,也全成了债。
“游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
“有件事。”
那边停了停。
这停的一下,范江海心里头就凉了半截。
“范书记,您说。”
范江海把事情说了三句。
三句话,说完了。
那边这回停得更长。
停得更长。长到能听出对面在想法子推。
“范书记,”姓游的说,“这个事我插不上手。那边不是我们这条线上的。”
插不上手。四个字,十几年的人情一句话就撂下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要不问一句别的,我马上办。”
别的事马上办。这一句把话说尽了。
“不问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把话筒搁回去,搁得很轻。
搁得很轻,轻得跟怕人听见一样。
第二个电话打给孙顺子。
“城西那个院子,这半个月谁在。”
“您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你答。”
“您问这个做什么”这一句,问得比姓游的还实——他明白这一问里头是什么分量。
“我说了,我这个人不上街,可街上的事我都听得见。”孙顺子说,“那个组七个人,从南边调的。牵头那个姓甘。”
“姓甘的签得动吗。”
“他签不动。”孙顺子说,“签得动的是他上头那个,姓简。三年前在你们楼下吃过一顿饭。”
“哪一顿。”
“您让我去陪的那一顿。”孙顺子说,“那一桌上,他坐在您左手第二个。”
左手第二个。三年前那一桌上的人,如今一个一个都回来了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范书记,我不求钱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求一句话。”
不求钱,求一句话。孙顺子这辈子,等的就是这一句。
“说。”
“往后有人问起来,您得说一句,您从来没让我办过事。”
“我没让你办过事。”
“您这话说得晚了一点。”孙顺子说,“不过我记着了。”
晚了一点。这四个字,比骂人还重。
“还有没有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孙顺子说,“那三处的名,纸上是她的字。要动,得有个把纸认下来的人。”
得有个把纸认下来的人。这话说到根上了:纸上是她的笔迹,认不认,得有人站出来应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