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下午,江梅来了。
她进门先站了一会儿,后来坐到那把椅子上。上回家宴,那把椅子空了一晚上。
那把椅子空了一晚上。如今人坐上去了,屋里反倒更空。
“你坐那儿。”
“我坐。”江梅说,“嫂子那天没来,我替她坐一回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哥,那三处里头,有一处写的是我的名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南边那层楼。”江梅说,“九年前的事。那年我手上过不去,嫂子说用她的名。她说她不上班,名搁在她身上干净。”
名搁在她身上干净。当年一句顺口话,如今成了刀。
“谁提的。”
“嫂子提的。”江梅说,“我那年还跟人吹过,说我嫂子替我担事。”
还跟人吹过。那年是拿出来说嘴的事,如今成了一笔一笔的账。
范江海把茶杯端起来,没喝。
端起来没喝。这一口要喝下去,话就软了。
“哥,我去把那处认下来。”
“你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一去,这三个名就往外走。”范江海说,“现在这三个名是往里压着的。你一认,他们就顺着名往上找。”
顺着名往上找,一程一程,末了落到一个屋里。
“往上找谁。”
“找我。”
江梅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哥,你这七天没洗脸吧。”
“洗了。”
“你脸上比没洗还难看。”她说,“嫂子那天早上,是不是还给你挤了牙膏。”
挤牙膏。问得平常,问的却是这屋里少了一个人。
他没答。
“你那点事,家里就她知道。”江梅说,“你这辈子,早上离了那一点牙膏,你就找不着北。”
找不着北。亲妹妹说他,比谁都狠,也比谁都实。
她说完站起来,把椅子往里推了一下,推回原来的位置。
坐过的椅子推回去,人就当没坐过。
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身。
“哥,我不去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不敢。我是看明白了,你去也没用。”
你去也没用。最疼的人,说最实在的话。
门带上了,很轻。
第六天夜里两点,电话响了。
是儿子。那边是白天,声音底下有人笑。
“爸,过年我不回来了,这边有个实习。”
“说事。”
“我妈呢。她手机三天没开。”
三天没开。这一句问出来,听的人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
“睡了。”
那两个字的谎,是当爹的能说出口的最省事的一句。
那边静了一下。
“爸,我卡上这个月的数没到。”
“明天有人办。”
“爸,你声音不对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我挂了,这边同学还等着。”
同学还等着。那边热热闹闹,这边一个人对着话筒。
电话挂了。他把话筒搁回去,手在话筒上按了一会儿。
按了一会儿。按着电话的人,还想再听点什么。
四点钟又来一个电话。是江涛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哥,嫂子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哥,你别问我这个。”江涛说,“哥,我那笔——”
“你脸还疼不疼。”
这一句比问账还狠。兄弟两个,话头如今都从脸上找。
那边停得很久。
“疼。”
“疼就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阵子你别露面。你一露面我就得管你。我这两天管不动了。”
管不动了。这四个字,这辈子头一回从他嘴里出来。
“哥——”
他把电话挂了。
第七天上午,严铁鹰来了。他不坐,站在桌子前头。
“范书记,城西那边问了三回,问那三处是谁经手的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范书记,还有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下午,他们门口有个人站了二十分钟,往楼上看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没上来。”
站二十分钟,往楼上看。这是告诉这楼里的人:我在看着你。
“谁的车。”
“巡视组那边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车没熄火,站完就走了。”
车没熄火。这车下回来,兴许就不走了。
范江海把钢笔拧上,笔尖朝外搁着。
“记在本子上。”
“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这个数后头跟谁的名,我等您的话。”
“先搁着。”
“范书记,我多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这七天,瘦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瘦得外头人一眼能看出来。”
一眼能看出来。这是提醒:你这副样子,已经瞒不住人了。
“你晚上跟着江涛。”
“跟到哪天。”
“跟到我说不跟。”
第七夜他还是没躺。
十二点,一点,两点。他把台灯拧亮,把台历翻过来。这一天他没划。前六天他也没划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钢笔,在纸边上写了一行:四十年。
四十年。三个字写下去轻飘飘的,压的是一辈子。
一九六七年冬天到二〇〇七年三月,四十年。
那一年他二十四,她也二十四。结婚那天她穿的是借来的一件蓝布褂子,袖口短了一截。本子上头一笔五块钱,是他写的。唐铁山给的,他记下了。
袖口短了一截。借来的褂子,短的那一截,没人替她垫上。
他坐在那儿,一年一年往前想。想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停住了。再往前推,就是没遇见她那几年。
他心里出了一句话。这句话没头没尾,来得很平。
如果当年不娶她。
他坐着,看这五个字。屋里静,冰箱响了一阵,停了。
他不难受。他只是把这事往下推:要是四十年前那个冬天他没娶她,那三张纸上就没有那个名。那时候她在家种地,后来进厂点了两年数。她认得的人不多,认得的事更少。
往下推。推到这儿,他心里头明白:那些纸上没有她,她这辈子就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推完了,他把钢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他没划那一格。他把台历翻回去,压在茶缸底下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去了洗漱间。架上那支牙刷还在,毛上沾着一点白的,干了,缩了,裂着细纹。那是她走的那天早上挤上的。
缩了,裂着细纹。就这么一点牙膏,七天没动。
他拿起来,在水底下冲了一下。
水一下去,那点白就化开了,水还是清的。他把牙刷搁回去,搁得跟她搁的一样正。
搁得跟她搁的一样正。这个家里,就剩下摆东西这点规矩了。
镜子里头,他脸上有水。
那五个字又回来了。比上一回轻,也比上一回清楚。
他这辈子说出去的话,后头都跟着一句怎么办。
这一句后头没有。他第一次想,如果当年不娶她。
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比什么账都难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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