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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6章 如果当年不娶她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2

第五天下午,江梅来了。

她进门先站了一会儿,后来坐到那把椅子上。上回家宴,那把椅子空了一晚上。

那把椅子空了一晚上。如今人坐上去了,屋里反倒更空。

“你坐那儿。”

“我坐。”江梅说,“嫂子那天没来,我替她坐一回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哥,那三处里头,有一处写的是我的名。”

“哪一处。”

“南边那层楼。”江梅说,“九年前的事。那年我手上过不去,嫂子说用她的名。她说她不上班,名搁在她身上干净。”

名搁在她身上干净。当年一句顺口话,如今成了刀。

“谁提的。”

“嫂子提的。”江梅说,“我那年还跟人吹过,说我嫂子替我担事。”

还跟人吹过。那年是拿出来说嘴的事,如今成了一笔一笔的账。

范江海把茶杯端起来,没喝。

端起来没喝。这一口要喝下去,话就软了。

“哥,我去把那处认下来。”

“你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你一去,这三个名就往外走。”范江海说,“现在这三个名是往里压着的。你一认,他们就顺着名往上找。”

顺着名往上找,一程一程,末了落到一个屋里。

“往上找谁。”

“找我。”

江梅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哥,你这七天没洗脸吧。”

“洗了。”

“你脸上比没洗还难看。”她说,“嫂子那天早上,是不是还给你挤了牙膏。”

挤牙膏。问得平常,问的却是这屋里少了一个人。

他没答。

“你那点事,家里就她知道。”江梅说,“你这辈子,早上离了那一点牙膏,你就找不着北。”

找不着北。亲妹妹说他,比谁都狠,也比谁都实。

她说完站起来,把椅子往里推了一下,推回原来的位置。

坐过的椅子推回去,人就当没坐过。

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身。

“哥,我不去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不敢。我是看明白了,你去也没用。”

你去也没用。最疼的人,说最实在的话。

门带上了,很轻。

第六天夜里两点,电话响了。

是儿子。那边是白天,声音底下有人笑。

“爸,过年我不回来了,这边有个实习。”

“说事。”

“我妈呢。她手机三天没开。”

三天没开。这一句问出来,听的人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

“睡了。”

那两个字的谎,是当爹的能说出口的最省事的一句。

那边静了一下。

“爸,我卡上这个月的数没到。”

“明天有人办。”

“爸,你声音不对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那我挂了,这边同学还等着。”

同学还等着。那边热热闹闹,这边一个人对着话筒。

电话挂了。他把话筒搁回去,手在话筒上按了一会儿。

按了一会儿。按着电话的人,还想再听点什么。

四点钟又来一个电话。是江涛。

“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哥,嫂子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
“哥,你别问我这个。”江涛说,“哥,我那笔——”

“你脸还疼不疼。”

这一句比问账还狠。兄弟两个,话头如今都从脸上找。

那边停得很久。

“疼。”

“疼就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阵子你别露面。你一露面我就得管你。我这两天管不动了。”

管不动了。这四个字,这辈子头一回从他嘴里出来。

“哥——”

他把电话挂了。

第七天上午,严铁鹰来了。他不坐,站在桌子前头。

“范书记,城西那边问了三回,问那三处是谁经手的。”
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没答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记着。”

“记着。”

“范书记,还有一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昨天下午,他们门口有个人站了二十分钟,往楼上看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没上来。”

站二十分钟,往楼上看。这是告诉这楼里的人:我在看着你。

“谁的车。”

“巡视组那边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车没熄火,站完就走了。”

车没熄火。这车下回来,兴许就不走了。

范江海把钢笔拧上,笔尖朝外搁着。

“记在本子上。”

“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这个数后头跟谁的名,我等您的话。”

“先搁着。”

“范书记,我多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您这七天,瘦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瘦得外头人一眼能看出来。”

一眼能看出来。这是提醒:你这副样子,已经瞒不住人了。

“你晚上跟着江涛。”

“跟到哪天。”

“跟到我说不跟。”

第七夜他还是没躺。

十二点,一点,两点。他把台灯拧亮,把台历翻过来。这一天他没划。前六天他也没划。

他从抽屉里摸出钢笔,在纸边上写了一行:四十年。

四十年。三个字写下去轻飘飘的,压的是一辈子。

一九六七年冬天到二〇〇七年三月,四十年。

那一年他二十四,她也二十四。结婚那天她穿的是借来的一件蓝布褂子,袖口短了一截。本子上头一笔五块钱,是他写的。唐铁山给的,他记下了。

袖口短了一截。借来的褂子,短的那一截,没人替她垫上。

他坐在那儿,一年一年往前想。想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
停住了。再往前推,就是没遇见她那几年。

他心里出了一句话。这句话没头没尾,来得很平。

如果当年不娶她。

他坐着,看这五个字。屋里静,冰箱响了一阵,停了。

他不难受。他只是把这事往下推:要是四十年前那个冬天他没娶她,那三张纸上就没有那个名。那时候她在家种地,后来进厂点了两年数。她认得的人不多,认得的事更少。

往下推。推到这儿,他心里头明白:那些纸上没有她,她这辈子就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
推完了,他把钢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
他没划那一格。他把台历翻回去,压在茶缸底下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去了洗漱间。架上那支牙刷还在,毛上沾着一点白的,干了,缩了,裂着细纹。那是她走的那天早上挤上的。

缩了,裂着细纹。就这么一点牙膏,七天没动。

他拿起来,在水底下冲了一下。

水一下去,那点白就化开了,水还是清的。他把牙刷搁回去,搁得跟她搁的一样正。

搁得跟她搁的一样正。这个家里,就剩下摆东西这点规矩了。

镜子里头,他脸上有水。

那五个字又回来了。比上一回轻,也比上一回清楚。

他这辈子说出去的话,后头都跟着一句怎么办。

这一句后头没有。他第一次想,如果当年不娶她。

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比什么账都难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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