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三月,京城。
那一眼只有两秒。
两秒。这两天里,他一直在这两秒里头转。
她上车前回了一下头。没哭,没喊。她看他。
没哭,没喊。这一眼里没一个字,可什么都说了。
那天夜里他没睡。第二天夜里也没睡。
两夜。屋里那张床空着半边,他坐着,一宿一宿地挨。
第三天早上,柏向南把一张纸摊在桌上。
“三个名,全是她的字。”
三个名,全是她的字。听见这句,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
范江海低下头去看。纸上三行,每行后头一个签名。字很小,笔画不连。最后那个名的最后一笔,往上挑了一下。
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。他的字是往下压,她的字是往上挑——这两个人,连落笔的路数都不一样。
“哪三处。”
“南边一层楼,西边一个院子,还有一处挂在一家公司名下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处的纸上都是她签的。”
“一天签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个名是九年前的。最后一个,前年秋天。”
九年前,前年秋天。这些年她一笔一笔签下去,签的全是替他挡风的纸。
范江海把纸推回去,推得很平。
推得很平。心里头乱成那样,手上还平——几十年练出来的。
“说人。”
“人昨天上午进去的。城西那个院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帮着问话的是南边调来的一个组,七个人。”
“哪七个人。”
“没名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名单上只有姓。”
只有姓。连个全名都不给留——这七个人,本来就不打算露面。
“问了几回。”
“头一天问了八个钟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喝了三回水。”
八个钟头,三回水。六十三岁的人,坐八个钟头,全靠这三回水撑着。
“她说什么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捏着纸边。
捏着纸边。他要念的是别人的话,这纸边捏得发白。
“四个字。”
“念。”
“‘字是我签的。’”
屋里没别的声音。走廊里那个通风口还在响,响一阵,停一阵。
四个字。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到了那个屋里,就这四字,一个字一个字顶回去。
范江海把钢笔拿起来,又搁下。
笔拿起来又搁下。心里头那点东西,顶在嗓子眼上。
“别的呢。”
“别的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问的人在笔录底下添了一行,说这名是替人签的。她没接。”
添了一行,她没接。不接就是不应——应一句,这案子就翻过来了。
“替谁签的,他们问了几回。”
“十一回。”
“她答了几回。”
“一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别的不知道。”
十一回转问,就这么一句。这中间那十声不吭,比喊出来还硬。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边上。院里那棵树还是光的,枝子细,风一过就抖。
枝子细,风一过就抖。往年这时候该抽芽了,今年连个绿点儿都没有。
“楼下那个门岗。”
柏向南顿了一下。
这一顿,范江海就知道不好了。
“昨天调走了。”
“谁调的。”
“办公室调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那张椅子上个月才换的人。老霍,看了十六年门。”
十六年门。前天还在门厅里立着的那句话,如今连人带椅子都换了。
“他跟外头的人说过话。”
“说过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礼拜有辆车停在门口,车里的人问了一句,昨天那一笔够不够数。老霍说他不知道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他真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就这句真话要了他的位子。”
就这句真话要了他的位子。这世道,最吃亏的就是句真话。
“他上哪儿了。”
“南郊看库房。”柏向南说,“走的时候他跟人说,谢谢范书记。”
谢谢范书记。这四个字,比骂一句还扎人。
范江海看着院里那棵树。
“库房冷。”
“冷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知道的越少越好。他自己也知道这个。”
知道的越少越好。这话说得硬,其实是替他留一条命。
那七天他是这么过的。
头两天他照旧七点起床,照旧看文件,照旧坐上头一个会。开到一半,有人叫他两回,他没听见。
叫他两回没听见。人坐在那儿,魂儿不在了。
第三夜他在客厅站着,站到四点。
站到四点。黑灯里站着,也不知道等的是什么。
第四夜他躺下了。躺到两点四十,起来。
躺到两点四十还是起来了。一个人熬到这份上,连躺都躺不住。
他把医生叫来。医生留下七片药,说一片管一夜。
一片管一夜,医生的意思是让他睡着。可屋里的事,睡熟了也躲不过。
第五天早上他数了数药盒。盒里剩四片。他记得自己吃了三回。
剩四片,吃了三回。这几片药,他数了三遍。
烟灰缸里还搁着半支烟。他另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,搁下,搁到熄。
抽两口就搁下,搁到熄。烟在手里也留不住。
家里那间屋他回去了三趟。
三趟都是空着手,什么也没拿走。
门厅桌子上搁着一串钥匙,四把,底下压着一块布。摆得很正。
四把钥匙,摆得很正,底下压着一块布。跟那天她摆的一模一样。
厨房案板上扣着一只碗。掀开是半碟咸菜,切得齐齐的,刀口也齐。他掀开看过两回,第三回没掀。
看过两回,第三回没掀。第三回他不敢掀——一掀就是冷锅冷灶。
桌上摊着第三本账,翻在最后一页。上头那行是她写的:第三回还没来。旁边多了一竖,铅笔添的。
他没动第三本。他把最旧的那本抽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上头一行铅笔字:收,唐铁山,五块。日期是一九六七年冬天。
一行铅笔字。那会儿她的字迹细,一笔一画都往正里走。
那年冬天他没吃肉。这五块钱是随礼还是借的,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天她数了三遍。
数了三遍。那时候数三遍是过日子;如今账翻到末页,也是过日子——一辈子两头,都记在这个小本子上。
他把本子合上,搁回原处,摆得跟她摆的一样正。
摆得跟她摆的一样正。这一点上,他学了她四十年。
枕头边上那个坑还在。七天没人动过。
那个坑还在。七天没人动过,他也七天没往那半边躺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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