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屋。布包搁在床上,两件旧衣裳叠得齐,底下压着一双布鞋,鞋底白边没沾过地。包底下还有一块肥皂,是新的,纸没撕。
鞋底白边没沾过地,肥皂纸也没撕。这两样是备着出远门用的,她早就在心里头备下了。
她没翻箱子,也没找东西。她把柜门推上,推得严。推完她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窗台。
没翻箱子,没找东西。她心里头透亮:这趟要带的不是东西,是一个名。
窗台上搁着那只搪瓷缸。口上掉了一块瓷,掉瓷的地方磨圆了。她没拿。
掉瓷的地方磨圆了。用了多少年,才磨成这样。她没拿。
桌上搁着她的眼镜。镜腿断过一回,用线缠着。她拿起来,折上,搁进包里。
镜腿断过,用线缠着。线是她自己缠的,缠得也齐。
她把包的拉链拉上,拉到头,又往回推了一寸,推平。
拉到头,又往回推一寸,推平。她干什么都要推到平处。
她提着包出来。到外屋,她把包搁在桌角,腾出手,把桌上那三本账摞齐,边对边。
出门头一件事不是收拾自己,是把账摞齐。这个人一辈子,账比命重。
最上头那本翻开在最后一页。上头那行是她自己写的:第三回还没来。旁边一竖,铅笔添的。
第三回还没来。这一行是她上回添的,如今人要走了,字还在这儿等着。
她把铅笔别进最后几页里。别的时候使了点劲。笔尖断了。
使了点劲,笔尖断了。断得不是地方——她这是把笔也留下了。
断头落在桌面上,蹦了一下,掉进桌缝。她看了一眼,没找刀,也没捡。
看了一眼,没找刀,也没捡。掉进桌缝里的东西,她拾不动了。
她走到门厅。门厅桌上搁着一串钥匙,四把,一把大门,一把屋门,两把抽屉。她一把一把解下来,搁在桌上,摆正,抬手掀起抹布的一角压住。
一把一把解下来,摆正,用抹布一角压住。这四把钥匙,压住的是一家子的门。
“钥匙。”
“你带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早上找东西,眼睛不好使。”
“你的钥匙呢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她说,“这回不带包里的东西。”
这话说得轻,其实是在交代:包里的东西,一样不带。
她进了一趟洗漱间。出来的时候手上没拿东西。走到门口,她说了三个字。
“挤上了。”
三个字,没头没尾。屋里谁也没问。
范江海没答。里屋那盏灯他没关,她也没关。
灯没关。这一盏灯,两个人都没伸手。
“袜子在最底下那格。药在第二个抽屉,白的早晚一片。”她说,“煤气总阀在灶台左边,你上回关错过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你记着的事多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记着数。”
你记着数。这一句是骂,也是心疼:记着数的人,把日子忘了。
“灶上那口锅我刷了。”她说,“阳台那盆花三天浇一回,别多浇。多浇就烂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一句一句往下交代,跟要出远门的人一样。
她站在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
“本子我不带。”
“不带。”
“本子上头一笔是五块。”
“一九六七年冬天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记得数。”她说,“那笔钱是给谁家的,你不记得了。”
那笔钱是给谁家的,你不记得了。这话比骂狠:数记着,人忘了。
外屋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,女的在前头。男的朝范江海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这一下点头,算是给这屋里留了最后一点脸面。
王秀芹走到门口,站住了。她手里那个包换了一只手。
“他呢。”
“不问。”
不问。这两个字,是这屋里最后一堵墙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
楼道里她走在前头,他跟在半步后头。包她提着,他没伸手。下到二楼拐弯的地方,她扶了一下栏杆。三楼有一家的门开了一道缝,缝里有人看,看完把门关上了。四楼那家门上贴着红纸,纸角翘着。
他跟在半步后头。包她提着,他没伸手——手要是一伸,这一路就走不成了。
一楼门厅,老霍从登记本上抬起头。
“嫂子。”
王秀芹点了一下头。
老霍看了那两个人一眼,又看了范江海一眼。他手里那支笔停在本子上,停在一行字后头。
笔停在字后头。这一停,是等一句话。
“范书记,我登了。”
“登得对。”
“范书记,我登的是访客。”
“就这么登。”
“范书记,车号我不认。”老霍说,“我认人。”
我认人。这三个字说得硬:本子上的字他改不了,人他认得准。
老霍把笔搁下了。他站着,没坐。他看了十六年门,登记本换了四本。
十六年门,四本登记本。守着这道门,把半辈子守没了。
“嫂子,早点回来。”
王秀芹的手在包带上按了一下。她没答。
手在包带上按了一下。这一下比应一声还重。
“范书记,嫂子昨天问过我,暖气什么时候停。”老霍说。
昨天问的。昨天她就在打听日子了。
范江海没答。
外头那两个人先出门,站在台阶下面,一左一右,都不催。
一左一右,都不催。不催才是催——多站一会儿,前头就多耗一分。
出楼门,风从西边来。她没系围巾,领子立着。风把她外衣的下摆吹起来,她没管。
领子立着,围巾没系。她走出来的样子,比谁都稳。
严铁鹰站在车门边上,手揣在兜里,没动。他没看那两个人,也没看范江海。
“包给我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把包给了他。他提着包,走到车边上,把包递回车门口。她接了。
从车门到车门这几步,包在他手里过了一趟。就这么一趟,也算他替她提了。
“范书记,那七个人里头,我认了两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过咱们的门。”
“认了不记。”
“范书记,我记着。”
记着。他嘴上应了不记,心里头一笔一笔全记着。
那两个人一个去开前门,一个站在她身后半步。女的说了句:“嫂子,上车吧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说。”
“跟不跟。”
“不跟。”
不跟。这两个字,说的人和听的人心里头都疼。
她走到车门跟前。
她回了一下头。
她看他。
两秒。
两秒。就这两秒,几十年的话都说完了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车门关上了。
车门一关,门里门外就成了两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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