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上来一阵脚步。严铁鹰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他两只手都空着。
跟了他这些年的人，头一回上来空着手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楼下两辆车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一辆停在街口，没进来，没熄火。上来这两位，是南边一个组的人，住城西，一共七个。”
一辆没熄火。熄了火的车是歇着的，没熄火的车是在等着的。
“街口那辆谁的。”
“巡视组那边的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前天它就在街口停过一回，停了二十分钟。人没下来。”
停了二十分钟，人没下来。那不是路过，是来看一眼的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范书记，动不动。”
“不动。”
“范书记，现在拦，人还在楼上。”
“我说不动。”
四个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。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。他没往屋里看那两个人。
“范书记，这一趟下来，外头就明白了。这条线到嫂子这儿就断。”
到嫂子这儿就断。拿一个老太太去顶一条线，人家早算好了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
“范书记，她得在那儿过夜。”
“过夜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看她。”
看她。这两个字比“不知道”还凉——她怎么答，就关几天。
严铁鹰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下巴动了一下，话咽回去了。跟了这些年，头一回见他这么着。
“范书记，楼上那两家今天都没出门。”他说，“平常这个点，三楼的买菜去了。”
三楼的买菜去了，今天没出门。这楼里的人，都嗅出味儿了。
他退到楼梯口。他站的那个位置，正好能看见楼下那辆车。
退到楼梯口。站的那个位置，正好盯着楼下那辆车。
柏向南是十分钟以后上来的，本子夹在胳膊底下。他进门先看里屋那扇门，再看桌上那三本账。
先看里屋门，再看桌上那三本账。这两眼，把要紧的东西都看过了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念。”
“登记本上写的是南边一个组，两张纸，一张是名下的事。”柏向南说，“范书记，她名上挂的东西，她一样没碰过。”
“她一样不知道。”
“范书记，这两句差不多，用处不一样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头一句是保她，后一句是保您。”
头一句保她，后一句保您。这一层范江海心里头透亮，只是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，更硬。
范江海把茶杯端起来。杯里是凉的，他搁下了。
凉的。这会儿连同屋里的水都是凉的。
“范书记，要不要先跟外头通个气。”
“跟谁说。”
“范书记，您说一个人名，我今天就去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不说”两个字，把自己的退路一格一格封上。
“范书记，那三处里头，有一处挂着自家人的名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动不动。”
“不动。”
“范书记，她今年六十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六十三。这三个字一出来，屋里静了一下——六十三岁的人，坐那儿，一宿一宿熬。
“范书记，楼下花坛边上站着三个人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两个是院里的，一个是外头的。”
“让他们站。”
让他们站。站着看戏的人，他一个也不撵。
“范书记，这一句我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
一个“记”字，把这句话钉在了本子上。
范江海站到里屋门口，把门带上一半。她在里头，衣裳已经换好了，坐在床沿上，手按着那个布包。
手按着那个布包。包底下压着什么，她按得那么实。
“东西你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问，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几遍了。”
“几遍都得这么说。”
几遍都得这么说。这话他自己也知道，说多少遍都是白说。
王秀芹看着他。
“你说这话，是给我交代，还是给你自己交代。”
这一问，把他问住了。他没答。
“江海，我这辈子签的字，比你说的多。”她说，“字是我签的。”
“字是你签的。”
“事是你办的。”
“这句我记着。”范江海说。
她认了字，他认了事。这一句落在屋里，比什么都重。
“你记着就行。”她说，“外头不用记。”
外头不用记。这话是说：别替我喊冤，喊了，两个人一块儿完。
屋里静着。窗外有人推车过去，铁轮子响了一阵。
铁轮子响了一阵，过去了。日子照旧往前走。
“这话你搁在心里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我一直搁着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搁了九年。”
九年。九年前就有这么一句话压在箱子底下了。
“跟孩子说一声。”
“说了一声他就回来。”
“他回来好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他回来是儿子，不是外人。”
“他回来就让人看见了。”王秀芹说，“那就别说。”
那就别说。她心里头透亮：儿子一回来，就落进这趟浑水里。
他没答。她把手从包上拿开，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对着，掌心向上。
掌心向上。这个姿势，像把手里的东西全交出去。
“夜里别开着窗睡。”她说。
末了这一句，说的是天凉。可听着，倒像在交代更远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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