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三月十六日,京城。
年前那辆车在楼下停了三天。第四天走了。江涛在门口举着那个火柴盒,举到天黑,后来自己走了。
举到天黑。一辆车、一个盒子、一双举着的手——这个年就是这么过的。
过了年,家里没人再提那笔数。正月里江梅来过两趟,两趟都赶在饭点前走。
赶在饭点前走。亲妹妹来两趟,连顿饭都没坐——这家里头,谁都在躲着什么。
十点差五分,门铃响了三下。那天早上他把文件看到九点半,她给他添了两回水。范江海在餐桌这头坐着,第三本账摊在手边。他去开的门。
门铃三下,不轻不重。跟敲门的人站在门口数过日子一样。
门外两个人,一男一女,便衣。男的手里夹着一个硬纸夹,皮鞋面上有灰,灰是干的。
鞋面上的灰是干的。这灰不是城里踩的,是一路从南边赶来落上的。
“王秀芹在家吗。”
“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南边来的。”男的说,“看名字不如看纸。”
看名字不如看纸。这一句是明话:名字你认得,纸上的东西你认不认,就看你自己了。
他从门缝里把纸递进来。一张纸,上头一行抬头,底下打着格。格子里三个字是她名,名后头跟着一行小字。
格子里三个字,是她名。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字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“什么名义。”
“协助调查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说不好。”男的说,“范书记,我们照纸办事。”
说不好,就是没准儿;没准儿,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范江海看那张纸。纸边有一道折痕,折过两回。抬头那行字他认得笔画,不认得单位。
抬头那行字认得笔画,不认得单位。这几个字是新的——新的两个字,比什么都冷。
“抬头是哪儿的。”
“范书记,抬头是纸上的。”男的说,“您看着眼生,就对了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,你们也打听了。”
“打听过。”男的说,“范书记,纸上是她一个人的名。”
纸上是她一个人的名。这一句是说:这趟来带的不是一家人,只带一个。
范江海看了三秒,把门让开了。
三秒。这三秒里他想过些什么,谁也数不清。
两个人进了屋,鞋没换。女的靠着鞋柜,一步没往里走;男的站在餐桌外头,纸夹一直夹在胳膊底下,没打开。
纸夹一直没打开。打开的叫亮出来,没打开的才吓人。
里屋门开了。王秀芹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。她把抹布搭在桌角上。
抹布搭在桌角上。指头上还沾着水,她没擦。
“纸呢。”
女的把纸递过去。她比范江海看得久。三行字,她一行一行看。看到最后一行,她把纸还了。
三行字,一行一行看。看得久不是不识字,是要记住:最后那一行字,往后就是这家的命。
“我换件衣裳。”
“嫂子,不着急。”女的说,“您把药带上。那边夜里凉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
“带上吧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王秀芹说,“药是给他备的。”
药是给他备的。这一句把两个人的身子骨都说清了——她的病不在自己身上,在他身上。
她进了里屋。门没关。
门没关。这一道门不关,是心里头还敞着。
男的这才正眼看范江海。他不硬,也不躲。
不硬,也不躲。干这行多年的人,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范书记,您坐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
“范书记,这趟差事不是我们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们挑不了。”
“范书记,您要有话,早说比晚说好。”
拿话换人。范江海心里头门儿清:早说一天,也许是早托一天,也许是早完一天。
“我没话。”
“范书记,您打不打电话,我们不管。”男的说,“您打,我们等着。”
您打,我们等着。这话说得客气,其实是:当着我的面打,打完照样把人带走。
范江海把手伸进上衣口袋,摸了一下,又拿出来。手出来的时候是空的。口袋里那个火柴盒还在,盒里那张台历页还在,两个字朝上。
手摸进去,又空着出来。这一摸是摸那个盒子,这一空,是知道自己什么也拿不出来了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响到第六声,停了。屋里三个人都没动。
响到第六声。没人接,也没人挂。
“留个字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范书记,留什么字。”
“你们带人走,总得留个字。”
“范书记,带人不留字。”男的说,“留字的都在后头。”
留字的都在后头。这句话一落地,屋里的空气全沉了。
范江海没再问。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指尖对着桌沿。
指尖对着桌沿。十根指头压着的那点劲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男的把纸夹换了一只手,退到鞋柜那头去了。
换了一只手。这一换是防人的姿势——他也在等,等这屋里出点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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