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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1章 他手里那个盒子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2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走廊里那个通风口还在响,响一阵,停一阵。

严铁鹰还贴在墙边。他不走,也不看范江涛。

“办了他。”

“不急。”范江海说。

“范书记,东西得收回来。”

“收回来了。”

“人。”

范江海把火柴盒盖上,搁在台历旁边。

“江涛。”

“哥。”

“你脸疼不疼。”

范江涛愣了一下。

这一问比打还狠——抽完了,还问你疼不疼。

“疼。”

“记住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一下是我抽的。外头那些人,不抽你,他们只数你。”

只数你。说白了:抽你的人还留着脸面,数你的人,是往死里算。

他拉开左手边那个抽屉,摸出钥匙。第三个柜子在他身后的墙里,门锁着,漆掉了一块。他起来,把柜门开了。

里头空了半格。他把两扎东西拿出来,搁在桌上,推到范江涛腿边。

“拿走。”

范江涛看着那两扎,没伸手。

“哥……”

“拿走。”

“哥,你刚抽了我。”

“我抽你,我认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个你拿走,我也认。两件事都是我的。”

两件事都是我的。抽是认,给也是认——难的是一边认一边还给。

“我下回——”

“没有下回。”

范江涛把东西拿起来了。抱在怀里。

“哥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“哥,我还有个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个盒子,我拿走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把那张纸留下。”

把盒子带走,把纸留下——他要走的是个空盒子,留下的是自己那点脸。

范江海没答。

严铁鹰这时候才开口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个数,记不记。”
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
“记你本子上。”

“我本子上记的是数。”严铁鹰说,“往后要有人问这一笔下在谁头上,我按本子答。”

“答我。”

“范书记,我嘴上有数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我记住一个日子。”

“什么日子。”

“今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回您说最后一次,是上个月。今天这回,您没说。”

您没说。这半句没说的话,严铁鹰替他记下了。

范江涛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他左脸上那一片已经肿起来了,把眼睛挤小了一点。

“哥,我走了。”

“你上哪儿。”

“我先回去。”范江涛说,“哥,我不上那边去了。”

“你上哪儿我都不问。”

范江涛站了一会儿,把门带上了。门关得很轻。

门关得很轻。越轻,越像个要走远的人。

到家十二点四十。王秀芹没睡。

三本账都摊在桌上。第三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那行还在:第三回还没来。旁边多了一竖,是她用铅笔添的。

一竖。铅笔添的,添得比谁都轻,也比谁都重。

第三个柜子的门开着,灯泡在顶上亮着,照着一层空板。

“动了几回。”

“三回。”她说,“加上今天。”
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
“没人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进门先洗手,洗了两遍。你洗手的时候只看水,不看镜子。”

范江海坐下。

“抽人了。”

她这才抬眼看他的手。右手背上那条筋还鼓着,指节有点红。

“抽的谁。”

“江涛。”

“他那张脸,外头都认得。”王秀芹说,“明天开会,人家一眼就看见。”
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
“我不是说他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我是说,你抽他一下,他脸上红三天。你转手给的那些,够他红三年。”

够他红三年。这话把账算到了骨头上。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江海,你手上有数。”

“你算过。”

“我不算谁算。”王秀芹说,“本子上头一笔是一九六七年冬天,唐铁山那五块。写那行的时候我还年轻,我想着钱是往家里走的。”她把本子合上。“今天你抽他一下,给的是上回的两倍。我头一回觉得,你还是在护着他。”

“他是我弟。”

“我知道他是你弟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是想问你,你护到哪天算完。”

她把第三本账往前推了推,翻到最前头。那几页旧得发黄,纸边起了毛。上头一行铅笔字,五块,落着日期,字迹细。

“这本上头,后头写满了。”她说,“写满了三本。头一本最后那一页是你自己按的手印,那年家里买煤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

“你记得煤,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你买煤回来,鞋上全是泥,我拿抹布给你擦,你说手别擦,手还得写字。”王秀芹把本子合上,“江海,你现在手上不写字了。你签。”

“我今天不算了。”她说,“我算不清。”

算不清。算了四十年,头一回说算不清。

她去厨房热了饭,端出来,坐在桌子那头吃。她吃得慢,不说话。桌上两双筷子,一双没动。吃到一半她站起来,把第三个柜子的门推上了。推完她没上锁。

没上锁。门推上了,锁没落——这个家还留着一条缝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柏向南在车上等着。

“范书记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昨儿那两扎,我从账上走了。走的是前年那一笔剩的尾巴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下回他再来,我照昨天办,还是照前天办。”

“你先记着。”

“记到哪天。”

“记到我自己来跟你说。”

记到我自己来跟你说。这话是留个活扣,先不认死。
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。

车过路口等灯。范江海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火柴盒,捏了捏。

盒子里空着。钱给了,纸留下了。他把盒盖推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
那张台历页在里头,两个字朝上。

“范书记,到了。”

他把盒子塞回口袋。

下午两点,门岗打上来电话。

“范书记,外面又有人找。说不上名字,您二弟在外头站着,没上来。”

“谁让他来的。”

“他自己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门口还停着一辆车,南边的牌。他手里托着那个火柴盒。”

“车里的人下来没有。”

“下来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在门口跟门岗说了两句话,又上去了。门岗说,那人问了一句,问昨天那一笔够不够数。”

“门岗怎么答的。”

“门岗没答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那车没走。熄了火,停在那儿。”

范江海站到窗前。楼底下站着两个人。弟弟抬着头,往这面看。风把他那件呢子外衣吹开了一半,他没系扣子。

外衣吹开一半,他也不系。冷是冷,可这会儿顾不上了。

他手里那个盒子,举在胸口。

举在胸口。风里站着,盒子还举着——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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