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走廊里那个通风口还在响,响一阵,停一阵。
严铁鹰还贴在墙边。他不走,也不看范江涛。
“办了他。”
“不急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范书记,东西得收回来。”
“收回来了。”
“人。”
范江海把火柴盒盖上,搁在台历旁边。
“江涛。”
“哥。”
“你脸疼不疼。”
范江涛愣了一下。
这一问比打还狠——抽完了,还问你疼不疼。
“疼。”
“记住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一下是我抽的。外头那些人,不抽你,他们只数你。”
只数你。说白了:抽你的人还留着脸面,数你的人,是往死里算。
他拉开左手边那个抽屉,摸出钥匙。第三个柜子在他身后的墙里,门锁着,漆掉了一块。他起来,把柜门开了。
里头空了半格。他把两扎东西拿出来,搁在桌上,推到范江涛腿边。
“拿走。”
范江涛看着那两扎,没伸手。
“哥……”
“拿走。”
“哥,你刚抽了我。”
“我抽你,我认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个你拿走,我也认。两件事都是我的。”
两件事都是我的。抽是认,给也是认——难的是一边认一边还给。
“我下回——”
“没有下回。”
范江涛把东西拿起来了。抱在怀里。
“哥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哥,我还有个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盒子,我拿走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把那张纸留下。”
把盒子带走,把纸留下——他要走的是个空盒子,留下的是自己那点脸。
范江海没答。
严铁鹰这时候才开口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个数,记不记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记你本子上。”
“我本子上记的是数。”严铁鹰说,“往后要有人问这一笔下在谁头上,我按本子答。”
“答我。”
“范书记,我嘴上有数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我记住一个日子。”
“什么日子。”
“今天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回您说最后一次,是上个月。今天这回,您没说。”
您没说。这半句没说的话,严铁鹰替他记下了。
范江涛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他左脸上那一片已经肿起来了,把眼睛挤小了一点。
“哥,我走了。”
“你上哪儿。”
“我先回去。”范江涛说,“哥,我不上那边去了。”
“你上哪儿我都不问。”
范江涛站了一会儿,把门带上了。门关得很轻。
门关得很轻。越轻,越像个要走远的人。
到家十二点四十。王秀芹没睡。
三本账都摊在桌上。第三本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那行还在:第三回还没来。旁边多了一竖,是她用铅笔添的。
一竖。铅笔添的,添得比谁都轻,也比谁都重。
第三个柜子的门开着,灯泡在顶上亮着,照着一层空板。
“动了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她说,“加上今天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没人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进门先洗手,洗了两遍。你洗手的时候只看水,不看镜子。”
范江海坐下。
“抽人了。”
她这才抬眼看他的手。右手背上那条筋还鼓着,指节有点红。
“抽的谁。”
“江涛。”
“他那张脸,外头都认得。”王秀芹说,“明天开会,人家一眼就看见。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“我不是说他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我是说,你抽他一下,他脸上红三天。你转手给的那些,够他红三年。”
够他红三年。这话把账算到了骨头上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江海,你手上有数。”
“你算过。”
“我不算谁算。”王秀芹说,“本子上头一笔是一九六七年冬天,唐铁山那五块。写那行的时候我还年轻,我想着钱是往家里走的。”她把本子合上。“今天你抽他一下,给的是上回的两倍。我头一回觉得,你还是在护着他。”
“他是我弟。”
“我知道他是你弟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是想问你,你护到哪天算完。”
她把第三本账往前推了推,翻到最前头。那几页旧得发黄,纸边起了毛。上头一行铅笔字,五块,落着日期,字迹细。
“这本上头,后头写满了。”她说,“写满了三本。头一本最后那一页是你自己按的手印,那年家里买煤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煤,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你买煤回来,鞋上全是泥,我拿抹布给你擦,你说手别擦,手还得写字。”王秀芹把本子合上,“江海,你现在手上不写字了。你签。”
“我今天不算了。”她说,“我算不清。”
算不清。算了四十年,头一回说算不清。
她去厨房热了饭,端出来,坐在桌子那头吃。她吃得慢,不说话。桌上两双筷子,一双没动。吃到一半她站起来,把第三个柜子的门推上了。推完她没上锁。
没上锁。门推上了,锁没落——这个家还留着一条缝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柏向南在车上等着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儿那两扎,我从账上走了。走的是前年那一笔剩的尾巴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下回他再来,我照昨天办,还是照前天办。”
“你先记着。”
“记到哪天。”
“记到我自己来跟你说。”
记到我自己来跟你说。这话是留个活扣,先不认死。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。
车过路口等灯。范江海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火柴盒,捏了捏。
盒子里空着。钱给了,纸留下了。他把盒盖推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那张台历页在里头,两个字朝上。
“范书记,到了。”
他把盒子塞回口袋。
下午两点,门岗打上来电话。
“范书记,外面又有人找。说不上名字,您二弟在外头站着,没上来。”
“谁让他来的。”
“他自己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门口还停着一辆车,南边的牌。他手里托着那个火柴盒。”
“车里的人下来没有。”
“下来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在门口跟门岗说了两句话,又上去了。门岗说,那人问了一句,问昨天那一笔够不够数。”
“门岗怎么答的。”
“门岗没答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那车没走。熄了火,停在那儿。”
范江海站到窗前。楼底下站着两个人。弟弟抬着头,往这面看。风把他那件呢子外衣吹开了一半,他没系扣子。
外衣吹开一半,他也不系。冷是冷,可这会儿顾不上了。
他手里那个盒子,举在胸口。
举在胸口。风里站着,盒子还举着——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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