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二月四日,京城。
那页纸进来的时候,柏向南的手是托着的。
一张纸没多大分量,他这么托着,是心里头知道这东西重。
纸上没头没尾,就一个数。底下四个字:江涛经手。
江涛经手。四个字写得干干净净,跟判人一样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南边递上来的,昨儿夜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打电话,搁在门岗就走了。”
不打电话,搁在门岗就走。话递到了,还不想留个人在眼前。
范江海看着那个数。
“说。”
“上回那两笔加一块,还没这个大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回是头一笔的数,翻了一半。”
上回两笔加起来还不到这个。这个数不是往上涨,是往下翻筋斗。
“底下这行字谁的笔。”
“转手的人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怕您不信。头一回递东西的都愿意添一行。添了字,东西就成他的了。”
添一行字,东西就成他的。这一手最毒:把你的名,写在别人的账上。
范江海把纸搁回桌上,用茶缸压住。
“搁我这儿。”
十点四十,范江涛从走廊那头过来。
他脚底下比上回稳。呢子外衣搭在胳膊上,头发像是刚理的。进门先叫哥,然后就站着,没坐。
脚底下反倒稳,头发也理过了。人要塌的时候,反倒拾掇得格外齐整。
“说吧。”
“哥,你先别问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个数。”范江涛说,“哥,我兜里就一百。”
就一百。百十块钱从一个赌了十来个亿的人嘴里说出来,比哭还难受。
范江海抬了头。
“你跑这一趟,为一百块。”
“一百块是我吃饭的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说这一百,是想让你知道,我这回真没了。”
一百块是吃饭的钱。说白了:我连饭钱都摊给你看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哭,也不跪。他就那么站着,眼睛看着地毯上那条缝。
“多少。”
“哥,我不能说。”
“怎么不能。”
“说了你得管。”
“我不说也一样管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范江涛说,“你这回不说管,那我就是个求人的。你说了管,那我就是个欠你的。”
这一句说得比谁都明白:求人的人还留一张脸,欠人的人往后抬不起头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你现在跟我讲这个。”
“哥,我四十几了。”
“你四十几我也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六岁那年掉井里,是我拽上来的。”
范江涛把头低了一下。
“哥,你不该拽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,那回要是没拽上来,后头这些事就没有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娘那年哭了一宿。”
这一句比刀子还快。当年那双手,如今让他拿去押了。
“不问。”
“你现在问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你这个月问了我三回,问我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十一点半,有人敲门。门只开了一道缝,进来的是严铁鹰。
他没看范江涛,走到桌前,把一样东西搁下。
火柴盒。旧的,软塌塌的,盒面磨白了。他搁下,退到墙边去。
盒子磨得发白,是长年揣在兜里磨的。
范江海伸手,把盒子拿起来。
里头没有火柴。塞着一沓钱,捆得紧,捆了三道。钱上头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小片纸,边上毛毛的,是裁过的。
一小片纸,边上毛毛的。裁得急。
他把纸展开。
是他那张台历页。红的框,格里印着一个“十一”。纸底下两个字,是他的字。
照办。
范江海看了很久。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又翻回去。
这张纸他熟,这一回却是从别人的桌上回来的。
“这东西哪来的。”
严铁鹰看了范江涛一眼。
“城东,桌上压着的。”他说,“压在茶盘底下。我进去的时候,屋里四个人在打牌。桌上就压着这个。”
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这两个字,让人拿去当牌桌上的护身符使了。
“谁看见过。”
“四个人都看见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收钱的那个拿起来念了一遍。念完说了句,念得挺响。”
念得挺响。往后就成了外头人嘴里的笑谈。
“说什么。”
严铁鹰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,这东西比钱值钱。”
比钱值钱。五个字砸下来,砸的是一辈子的名。
范江涛的腿一直在抖。抖到第三下,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哥,我是一时……”
“一时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搁了多久。”
“没几天。”
“几天。”
范江涛没答。
严铁鹰在墙边接了一句。
“桌角上压出来的印子有五道。”他说,“一道压一道。压了不止一回。”
五道印子,一道压一道。这比什么话都硬。
“你闭嘴。”范江涛说。
范江海站起来了。
他从桌子后头走出来,走三步,抬手,一巴掌抽在范江涛左脸上。
三步。就这第三步,他走了几十年才迈出来。
这一下抽得很实。响。范江涛的头偏过去,眼镜甩出去,掉在地毯上,镜片没碎。他站住了。他没退,也没捂脸。
左脸上慢慢红起来。这红不是打出来的,是早等着挨的。
“捡起来。”
范江涛蹲下去,把眼镜捡起来,两只手捏着。
“装上。”
他戴上了。一条腿是歪的。
“哥。”
“你拿我的字去押。”
“我没押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搁桌上压着,是想压惊。我带着它,我心里踏实。”
“踏实。”
这一个“踏实”,听得人心里头更凉。
“哥,那是我唯一带着写着你名字的东西。”
范江海的右手垂着。手背上一条筋鼓起来。他没再抬手。
手背上一条筋鼓起来。忍下去比抽出去还难受。
“你把它押了。”他说,“押得比钱狠。钱是账上的,这个是我的命。”
钱是账上的,这个是我的命。钱填得进去,命押出去,收不回来。
范江涛把眼镜扶了一下。那条歪的腿还是歪的。
“哥,我在那儿坐了十一天。”他说,“头三天我赢。赢了我也不敢走。第四天开始输,输到第七天我身上就剩这个盒子了。我把台历解开,裁了一小块,就裁了那一格。”
十一天。赢了不敢走,输了更走不了。那种地方就是这么吃人的。
“为什么裁那一格。”
“上头有个十一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生日是十一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你的生日是初九。”
范江涛张了一下嘴,没出声。
嘴张了一下,一个字没出来。这句“初九”,比那一巴掌还重——连自己生日都记错的人,还记着个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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