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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0章 你的生日是初九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7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2

二〇〇七年二月四日,京城。

那页纸进来的时候,柏向南的手是托着的。

一张纸没多大分量,他这么托着,是心里头知道这东西重。

纸上没头没尾,就一个数。底下四个字:江涛经手。

江涛经手。四个字写得干干净净,跟判人一样。

“哪来的。”

“南边递上来的,昨儿夜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打电话,搁在门岗就走了。”

不打电话,搁在门岗就走。话递到了,还不想留个人在眼前。

范江海看着那个数。

“说。”

“上回那两笔加一块,还没这个大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回是头一笔的数,翻了一半。”

上回两笔加起来还不到这个。这个数不是往上涨,是往下翻筋斗。

“底下这行字谁的笔。”

“转手的人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怕您不信。头一回递东西的都愿意添一行。添了字,东西就成他的了。”

添一行字,东西就成他的。这一手最毒:把你的名,写在别人的账上。

范江海把纸搁回桌上,用茶缸压住。

“搁我这儿。”

十点四十,范江涛从走廊那头过来。

他脚底下比上回稳。呢子外衣搭在胳膊上,头发像是刚理的。进门先叫哥,然后就站着,没坐。

脚底下反倒稳,头发也理过了。人要塌的时候,反倒拾掇得格外齐整。

“说吧。”

“哥,你先别问。”

“那你说什么。”

“我说个数。”范江涛说,“哥,我兜里就一百。”

就一百。百十块钱从一个赌了十来个亿的人嘴里说出来,比哭还难受。

范江海抬了头。

“你跑这一趟,为一百块。”

“一百块是我吃饭的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说这一百,是想让你知道,我这回真没了。”

一百块是吃饭的钱。说白了:我连饭钱都摊给你看了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哭,也不跪。他就那么站着,眼睛看着地毯上那条缝。

“多少。”

“哥,我不能说。”

“怎么不能。”

“说了你得管。”

“我不说也一样管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范江涛说,“你这回不说管,那我就是个求人的。你说了管,那我就是个欠你的。”

这一句说得比谁都明白:求人的人还留一张脸,欠人的人往后抬不起头。
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
“你现在跟我讲这个。”

“哥,我四十几了。”

“你四十几我也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六岁那年掉井里,是我拽上来的。”

范江涛把头低了一下。

“哥,你不该拽。”

“你说什么。”

“我说,那回要是没拽上来,后头这些事就没有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娘那年哭了一宿。”

这一句比刀子还快。当年那双手,如今让他拿去押了。

“不问。”

“你现在问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你这个月问了我三回,问我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
十一点半,有人敲门。门只开了一道缝,进来的是严铁鹰。

他没看范江涛,走到桌前,把一样东西搁下。

火柴盒。旧的,软塌塌的,盒面磨白了。他搁下,退到墙边去。

盒子磨得发白,是长年揣在兜里磨的。

范江海伸手,把盒子拿起来。

里头没有火柴。塞着一沓钱,捆得紧,捆了三道。钱上头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小片纸,边上毛毛的,是裁过的。

一小片纸,边上毛毛的。裁得急。

他把纸展开。

是他那张台历页。红的框,格里印着一个“十一”。纸底下两个字,是他的字。

照办。

范江海看了很久。他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又翻回去。

这张纸他熟,这一回却是从别人的桌上回来的。

“这东西哪来的。”

严铁鹰看了范江涛一眼。

“城东,桌上压着的。”他说,“压在茶盘底下。我进去的时候,屋里四个人在打牌。桌上就压着这个。”

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这两个字,让人拿去当牌桌上的护身符使了。

“谁看见过。”

“四个人都看见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收钱的那个拿起来念了一遍。念完说了句,念得挺响。”

念得挺响。往后就成了外头人嘴里的笑谈。

“说什么。”

严铁鹰顿了一下。

“他说,这东西比钱值钱。”

比钱值钱。五个字砸下来,砸的是一辈子的名。

范江涛的腿一直在抖。抖到第三下,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
“哥,我是一时……”

“一时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搁了多久。”

“没几天。”

“几天。”

范江涛没答。

严铁鹰在墙边接了一句。

“桌角上压出来的印子有五道。”他说,“一道压一道。压了不止一回。”

五道印子,一道压一道。这比什么话都硬。

“你闭嘴。”范江涛说。

范江海站起来了。

他从桌子后头走出来,走三步,抬手,一巴掌抽在范江涛左脸上。

三步。就这第三步,他走了几十年才迈出来。

这一下抽得很实。响。范江涛的头偏过去,眼镜甩出去,掉在地毯上,镜片没碎。他站住了。他没退,也没捂脸。

左脸上慢慢红起来。这红不是打出来的,是早等着挨的。

“捡起来。”

范江涛蹲下去,把眼镜捡起来,两只手捏着。

“装上。”

他戴上了。一条腿是歪的。

“哥。”

“你拿我的字去押。”

“我没押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搁桌上压着,是想压惊。我带着它,我心里踏实。”

“踏实。”

这一个“踏实”,听得人心里头更凉。

“哥,那是我唯一带着写着你名字的东西。”

范江海的右手垂着。手背上一条筋鼓起来。他没再抬手。

手背上一条筋鼓起来。忍下去比抽出去还难受。

“你把它押了。”他说,“押得比钱狠。钱是账上的,这个是我的命。”

钱是账上的,这个是我的命。钱填得进去,命押出去,收不回来。

范江涛把眼镜扶了一下。那条歪的腿还是歪的。

“哥,我在那儿坐了十一天。”他说,“头三天我赢。赢了我也不敢走。第四天开始输,输到第七天我身上就剩这个盒子了。我把台历解开,裁了一小块,就裁了那一格。”

十一天。赢了不敢走,输了更走不了。那种地方就是这么吃人的。

“为什么裁那一格。”

“上头有个十一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生日是十一。”

范江海看着他。

“你的生日是初九。”

范江涛张了一下嘴,没出声。

嘴张了一下,一个字没出来。这句“初九”,比那一巴掌还重——连自己生日都记错的人,还记着个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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