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是一月二十六号夜里。范江涛在门口站了很久,才让人通报。
站很久才让人通报。这一站是在攒气,攒到能张得开嘴。
“让他上来。”
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屋,看见柏向南在,把话咽了半句。
看见有外人在,那句最要紧的话就得先在嗓子眼里焐着。
“你说。”
“哥,我没脸。”
“那你就别说了。”
“我得说。”范江涛说,“又是一笔。”
又是一笔。这四个字一说出口,满屋子的空气都往下沉。
“多少。”
“上回那个数,一半。”
上回那一笔已经压得他喘不上气,这一笔又是往背上压一层。
范江海走到窗边。楼下院里有人在擦车,抹布在玻璃上转圈。
底下那抹布一圈一圈地转,跟这屋里的账一样,擦不清。
“你拿什么押。”
“我押我自己。”范江涛说,“哥,我把人押给你。”
“我不要人。”
“那你把我这条命拿去。”
“你这条命不值一笔。”范江海说。
这话狠。亲兄弟的命,在他嘴里就四个字:不值一笔。这账上,人命早就论斤称了。
范江涛跪下了。他跪得很慢,先弯一条腿,再弯一条。膝盖着地的时候,地毯上没出声。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摊在地上。
跪得很慢,一条腿一条腿地弯。慢,是因为知道这一跪下去,兄弟就没了,剩下的只有债。
还是那本练习簿。封面那块红纸翘起来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
三个字还在。范江海。
红纸翘了,边角磨白。这个本子跟了他这几年,比命还金贵。
“你又写了。”
“写上去就擦不掉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哥,头一回我把它给人看,人家就不催了。这回人家不看这个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他们要现的。”范江涛说,“他们说,要看见您动的东西。”
要看见您动的东西。这一句把话挑到底了:人家要的不是一个名,是要他亲手把自己那一摊拆开看。
范江海回过头。
“我动过了。”
“他们说那不算。”
“算不算,我说。”
这五个字硬得跟铁一样。可他心里头透亮:这世上算不算,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。
范江涛两只手撑在地上,额头往下磕了一下。
额头磕在地毯上,没声。
“哥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哥,最后一回。”
“谁的最后。”
“我的。”
“我的”两个字,说得跟认命一样。他自己的最后,他自己认。
范江海在窗前站着。走廊里那个通风口在响,响一阵,停一阵。
通风口响一阵停一阵,跟他心里头那口气一样,上去就下不来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明天办。”
就三个字。亲兄弟跪在地上了,他只说三个字——不是心软,是这条路早就铺好了。
范江涛没起来。他把那本练习簿捧在手里,举到胸口。
“哥,这个搁你这儿。”
“搁我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我拿着它,早晚还要拿去给人看。”
他还知道这烫手。可拿着它,能挡一挡催债的;搁下了,明天就得空着手去挡。
范江海看了那本子一眼。
“拿走。”
“哥……”
“拿走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的东西,自己拿着。”
自己拿着。掰开听:我不替你担。再往深里听:这东西你别再递到别人手上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严铁鹰来了一趟,进门不坐。
“办到七成。”
“剩下三成。”
“他们说下个月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南边这回没催。钱收了,一句话没说。”
钱收了,一句话没说。这才最怕——催的还能讲价,不吭声的,价码全在暗处。
“收钱的那个手抖。”严铁鹰说,“数了三遍。”
手抖,数了三遍。收钱的那个也怕:这钱接到手里,往后谁认这个数。
下午四点,柏向南进来,手里托着一个纸包。
“那个人的老婆来了。”
“第几回。”
“第四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三回是我见的。这回她点名要搁在您桌上。”
头三回是人来见,这一回是东西来搁。搁下,是不说话了。
他把纸包搁在桌角。旧报纸包的。报纸展平了,四个角叠得齐整,叠成方的。
是上回那一包。钱一分没少,报纸上的字还在。
钱一分没少,包钱的报纸原样叠得方方正正。这一手,是把一句硬话递到了桌角上。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“一句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搁下就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纸箱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男人的缸子在里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我领她看过一回。她说看一眼就放心。”
看一眼就放心。男人的东西还在老地方,就跟人还有一天能回来一样。
范江海没伸手。他看着纸包搁在桌角上,报纸上的字朝上。
字朝上,搁在桌角。这么搁着,比拍在桌上还沉。
“她男人判了。”
“判了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这钱什么意思。”
“范书记,我猜不出。”柏向南说,“大概是不欠了。”
大概是不欠了。这话翻过来听:这钱我先搁着,等到了那一天,一分一厘,咱们算清。
范江海把纸包拿起来,掂了掂。轻。
轻。一沓纸在手里是轻的,可这里头压着的东西,他掂不动。
“收着。”
“收哪儿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这一停,比刚才那些话都长。
“搁你那儿。”
柏向南把纸包收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范书记,第三回办完了,第四回已经在路上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没人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在南边记了七年,没见谁说完就完。”
没见谁说完就完。这一句,他在门口站住才说,把最实的一句话留到了最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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