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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8章 第四回已经在路上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2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2

第三次是一月二十六号夜里。范江涛在门口站了很久,才让人通报。

站很久才让人通报。这一站是在攒气,攒到能张得开嘴。

“让他上来。”

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屋,看见柏向南在,把话咽了半句。

看见有外人在,那句最要紧的话就得先在嗓子眼里焐着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哥,我没脸。”

“那你就别说了。”

“我得说。”范江涛说,“又是一笔。”

又是一笔。这四个字一说出口,满屋子的空气都往下沉。

“多少。”

“上回那个数,一半。”

上回那一笔已经压得他喘不上气,这一笔又是往背上压一层。

范江海走到窗边。楼下院里有人在擦车,抹布在玻璃上转圈。

底下那抹布一圈一圈地转,跟这屋里的账一样,擦不清。

“你拿什么押。”

“我押我自己。”范江涛说,“哥,我把人押给你。”

“我不要人。”

“那你把我这条命拿去。”

“你这条命不值一笔。”范江海说。

这话狠。亲兄弟的命,在他嘴里就四个字:不值一笔。这账上,人命早就论斤称了。

范江涛跪下了。他跪得很慢,先弯一条腿,再弯一条。膝盖着地的时候,地毯上没出声。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摊在地上。

跪得很慢,一条腿一条腿地弯。慢,是因为知道这一跪下去,兄弟就没了,剩下的只有债。

还是那本练习簿。封面那块红纸翘起来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

三个字还在。范江海。

红纸翘了,边角磨白。这个本子跟了他这几年,比命还金贵。

“你又写了。”

“写上去就擦不掉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哥,头一回我把它给人看,人家就不催了。这回人家不看这个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他们要现的。”范江涛说,“他们说,要看见您动的东西。”

要看见您动的东西。这一句把话挑到底了:人家要的不是一个名,是要他亲手把自己那一摊拆开看。

范江海回过头。

“我动过了。”

“他们说那不算。”

“算不算,我说。”

这五个字硬得跟铁一样。可他心里头透亮:这世上算不算,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。

范江涛两只手撑在地上,额头往下磕了一下。

额头磕在地毯上,没声。

“哥。”

“起来。”

“哥,最后一回。”

“谁的最后。”

“我的。”

“我的”两个字,说得跟认命一样。他自己的最后,他自己认。

范江海在窗前站着。走廊里那个通风口在响,响一阵,停一阵。

通风口响一阵停一阵,跟他心里头那口气一样,上去就下不来。
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明天办。”

就三个字。亲兄弟跪在地上了,他只说三个字——不是心软,是这条路早就铺好了。

范江涛没起来。他把那本练习簿捧在手里,举到胸口。

“哥,这个搁你这儿。”

“搁我这儿做什么。”

“我拿着它,早晚还要拿去给人看。”

他还知道这烫手。可拿着它,能挡一挡催债的;搁下了,明天就得空着手去挡。

范江海看了那本子一眼。

“拿走。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拿走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的东西,自己拿着。”

自己拿着。掰开听:我不替你担。再往深里听:这东西你别再递到别人手上。

第二天上午十点,严铁鹰来了一趟,进门不坐。

“办到七成。”

“剩下三成。”

“他们说下个月。”严铁鹰说,“范书记,南边这回没催。钱收了,一句话没说。”

钱收了,一句话没说。这才最怕——催的还能讲价,不吭声的,价码全在暗处。

“收钱的那个手抖。”严铁鹰说,“数了三遍。”

手抖,数了三遍。收钱的那个也怕:这钱接到手里,往后谁认这个数。

下午四点,柏向南进来,手里托着一个纸包。

“那个人的老婆来了。”

“第几回。”

“第四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三回是我见的。这回她点名要搁在您桌上。”

头三回是人来见,这一回是东西来搁。搁下,是不说话了。

他把纸包搁在桌角。旧报纸包的。报纸展平了,四个角叠得齐整,叠成方的。

是上回那一包。钱一分没少,报纸上的字还在。

钱一分没少,包钱的报纸原样叠得方方正正。这一手,是把一句硬话递到了桌角上。
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
“一句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搁下就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纸箱。”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她说她男人的缸子在里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我领她看过一回。她说看一眼就放心。”

看一眼就放心。男人的东西还在老地方,就跟人还有一天能回来一样。

范江海没伸手。他看着纸包搁在桌角上,报纸上的字朝上。

字朝上,搁在桌角。这么搁着,比拍在桌上还沉。

“她男人判了。”

“判了。”

“她知道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这钱什么意思。”

“范书记,我猜不出。”柏向南说,“大概是不欠了。”

大概是不欠了。这话翻过来听:这钱我先搁着,等到了那一天,一分一厘,咱们算清。

范江海把纸包拿起来,掂了掂。轻。

轻。一沓纸在手里是轻的,可这里头压着的东西,他掂不动。

“收着。”

“收哪儿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这一停,比刚才那些话都长。

“搁你那儿。”

柏向南把纸包收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
“范书记,第三回办完了,第四回已经在路上。”

“谁说的。”

“没人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在南边记了七年,没见谁说完就完。”

没见谁说完就完。这一句,他在门口站住才说,把最实的一句话留到了最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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