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七年一月,京城。
第一笔填下去,弟弟安静了十二天。
十二天。拿钱买来的安生,从来就短命。
第十三天早上,柏向南把一页纸搁在桌上。上头一个号,夜里打过三回。
夜里三回。这不是问事,是催账。
“打给谁。”
“打给江涛。”柏向南说,“打电话的不是江涛。”
“谁。”
“南边那个不写账的地方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这是第二回。”
第二回。头一回还叫求,这一回就是拿事压人。这话柏向南没说,范江海心里头门儿清。
范江海把纸推回去。
“搁你那儿。”
“搁我这儿,就是我的。”
这句话他第二遍说了。头一遍是提醒,这一遍是认命——这辈子的账,他要一块儿背。
“我不用看第二遍。”
柏向南把纸折了三折,塞进本子皮里。他没走。
折三折,塞进本子皮,不进纸篓。这一留,就是留了个把柄攥在手里。
“还有事。”
“下半个月,南边来三个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说不见您,见我也行。”
“见你。”
“我不见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见了,往后就得替他们说话。”
见一面,就是一张桌上的人了。到那天替谁说话,由不得自己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像个人。”
这五个字,是夸,也是狠。说他像个人,可见这些年,见过的畜生太多。
“范书记,第二回跟第一回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“头一回他们求您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一回他们通知您。”
这一句出来,屋里凉了半截。求是弯着腰求,通知是坐在桌上,告诉你几时办。
第二次是一月十一号签的。
没开会。屋里就他和柏向南两个人。本子摊在桌上,翻到中间那一页,一条线,一个圈。圈是他上个月亲手画的,画得很匀。
那个圈是他亲手画的。画的时候是圈地,如今这圈成了绳子。
“这条渠,今年不修了。”
柏向南的笔停在半空。
笔停在半空。跟了这些年,头一回这笔落不下去。
“范书记,这条渠底下三个村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去年批下来那天,您在会上念过一遍。”柏向南说,“念完说了一句,说这条渠是给下面人过日子的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现在动……”
“现在动。”范江海说,“冻一冬。开春再修。”
冻一冬,开春再修。话说得像挪了挪日子,其实一条渠冻一冬,底下三个村子就得喝一冬天的苦水。
他把名字签在本子最后一页。签完把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柏向南把本子收起来,抱在怀里,站着没动。
“还有话。”
“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开春修,地里的活就误了。误一季,就是一整年。”
“误一年。”
“误一年”三个字,说得跟顺手拨一粒灰似的。
“范书记,去年那份东西归档的时候,您让我把原话留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年这一份,也留?”
“留。”
“留谁的。”
“留你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谁写的谁留。”
谁写的谁留。这话听着公道,其实是把钉子敲在柏向南身上:留你的,将来认账的就是你。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把笔尖转过来,朝自己。
笔尖朝外是推人,这一转朝自己,就是把刀口对准了自己。
第四天下午,门岗打上来电话,说外面站着五个人。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说是南边渠底下村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一个抱着一只桶。”
来要水的,还自己带家伙。这一路,人是算计着走来的。
柏向南下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袖口上沾了点土。
袖口沾了土。这一趟不是隔着一道门说话,是挨着人站过。
“他们要水。”
“你跟他们说了没有。”
“说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开春。他们说开春就来不及了。抱桶的那个把桶搁在门岗外头,转身就走。”
转身就走。不吵不闹,把桶一搁就走——这一手比吵闹还狠:理在我这儿,你自己看着办。
“桶呢。”
“还在那儿。”柏向南说,“空的。搁下的时候桶底磕在台阶上,响了一声。”
空的。磕在台阶上响一声,这是把一句话摆在门口,等你低头看。
范江海站到窗前往下看。五个人走到路口,谁也没回头。岗亭外头那只桶立着,蓝的,塑料的,当中一道晒白的印子。
一道晒白的印子。这只桶使了多少年,才晒出这么一道白。
“收进来。”
“收哪儿。”
“搁走廊里。”
“范书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搁走廊里,来的人都能看见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见。”
让他们看见。话说得硬,其实是拿这只桶给自己立了个牌子。
那个姓路的,上个月叫去谈过两回。头一回他照实说了,回来病了一场,请了半个月假。第二回他去的时候带了一份东西,自己写的,写了四页。谈完他没交,揣回来了,搁在抽屉里。
自己写的,四页,末了还是揣回抽屉。手写了四页,到门口又软了——不是不怕,是家里有老有小。
“让他拿出来,交上去。”
“交上去,就是他自己写的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他写的。”
这五个字落地,姓路的这辈子就定了。本来就是他写的,这话没错;可从坐在长桌一头的人嘴里说出来,就是拿人家的手替自己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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