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十一点四十。楼道里那两盏灯还是坏着。
他摸着扶手往上走,一步都没踩空。这条道,走了多少年了。
王秀芹在灯下算账,桌上摊着三本本子,一本比一本旧。第三个柜子开着,门没关严。
她手里的笔没停。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个样子:心里头再怎么翻江倒海,笔底下不乱。
“今天回来得晚。”
“事多。”
“江涛下午来过。”她说,“坐了四十分钟,喝了两杯水,走的时候把杯子洗了。”
杯子洗了——这一样搁在旁人身上是客气,搁在江涛身上是心虚。他进这个门多少回,头一回自己刷杯子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这回要死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还说他这辈子就服你一个人。”
一句是求,一句是哄。到这一步了,他兄弟还知道拿话铺路。
范江海没接话。
“我把家里这些年的都翻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从头一笔一笔加。加了三回,三回的数不一样。”
“那就别算了。”
“我不是算给你看的。”她把柜子的钥匙搁在桌上,往他那边推了一寸,“你从北岭出来那年,兜里有七分钱。”
钥匙推过来一寸。这一寸推过来的是几十年的底。
范江海看着那把钥匙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七分钱你没花,攥到家,交给我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现在的数是那个数的多少倍,我算不出来。我就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七分钱是你挣的。”她说,“这个数里,有一半不是你挣的。”
这一句落地,屋里静了一下。范江海没说话。灯在头顶上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,跟替他应了一声似的。
“你要填,我不拦。”王秀芹把三本本子摞齐,抱着站起来,“这上头头一笔,是一九六七年冬天,唐铁山那五块钱。最后一页我留着空的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等你填完,我写上去。”
说白了,她这不是记账,是给他留个坑:填完了,一并算到底。
她关了灯。楼道那头有人上楼,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灯一灭,屋里黑到底。那脚步一级一级往上,他忽然想起来:这楼里的日子,就是这么一级一级爬上去,再一级一级爬下来。
他在书房坐到三点。
从十一点四十坐到三点,三个多钟头,一根烟没抽,一个字没写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那本练习簿、那把钥匙、柏向南留下的一张纸。纸上是明天的日程,七行,最后一行空着。
三样东西摆成一线,跟三条道摆在跟前一样。
他把电话拉过来,拨了一个号。
“明早九点,你到我这儿来。”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带什么。”
“南边那个项目的本子,全套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停得长。跟了他二十来年的人,头一回在电话里打这个顿。
“哪个。”
“去年压在桌上没批的那个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柏向南说,“那个不该动。”
“拿来。”
“不该动”这三个字,柏向南说得轻,也说得急。这不是提醒,是拿身子替他挡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柏向南来了。他把那个本子搁在桌上,没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张日程纸。
“范书记,那个本子底下压着三家的地界。”他说,“去年搁下的时候,您在会上说过一句话,说这个先不动,动一步,底下几十万人跟着挪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明天拿了来,就是动了。”
“拿来。”范江海说。
他应得一点不含糊,不是不知道轻重,是明明知道,还要动。
他把钢笔拿起来,在台历明天那一格上写了两个字。写完把笔帽拧上,拧了很久。
拧了很久。两个字,笔帽拧得跟拧不下来一样——这一笔落下去,底下几十万人的日子跟着挪。
写的什么,他没让人看见。台历翻过去,压在底下。那一页明天早上还得翻回来。
那两个字压得住纸,压不住早晚。翻回来那一天,谁的账,谁来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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