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十二月,京城。
柏向南八点五十就到了。四本本子搁在桌上,牛皮纸包着,捆了两道绳。
提前十分钟到,这不是勤快,是心里头压着事。
“解开。”
“解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我再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一摞签下去,就没有回头的地方了。”
这一句问的不是纸,是人。签完了,这几十万人的道就断在那儿了。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头一本翻开。第一页里头夹着一张纸,去年的,纸边发脆,折过三回。
上头是他的字。钢笔写的,两行。
先不动。动一步,底下几十万人跟着挪。
落款的地方没有日子,只有一个圈。圈是他自己画的。
连日子都不写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纸上的话,哪天动,都算他说的。
“这张谁夹的。”
“我夹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去年搁下的时候,您让我把原话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往后好对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谁问起来,有话说。”
说白了,这话不是个字据,是一条退路。柏向南替他留着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抽出来,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。
纸边脆了,捏在手里跟捏着一片干树皮。就这么两行字,如今得自己翻过来。
“范书记。”柏向南站得离桌子远了一点,“这张纸要是今天动了,它就没地方放了。”
“放你那儿。”
“放我这儿,就是我的了。”
这一句是顶回来的:您要搁我手里,我替您兜着,可这字就得算我签的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话多。”
“九点半开会。”
会开在九点半,人到齐是九点三十八。屋里坐了十一个人,烟灰缸换了两个。
到齐晚八分钟,烟灰缸换了两个。这屋里的人都明白今天要办什么,谁也没早来。
范江海不坐主位,坐在长桌一头,本子摊开,指了三处。
“这三块,分开办。”
“一个项目的活,分三处?”规划口的老谷说,“分三处,两头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也分。”
老谷五十九了,明年退。他戴上老花镜,把本子拖过去,一页一页翻,翻到地图那页,用手指顺着一条线走。走到中段停住。
明年就退的人不怕丢位子,所以这屋里就他敢开口。
“范书记,这条线底下有水。”
“哪条。”
“就是这条。”老谷说,“三个地方,靠着这条水吃了几十年。线一动,水就断。”
“人挪。”
“挪多少。”
“单子上写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十一万。”
十一万。这三个字落地,比拍桌子还响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有人翻纸,翻了三页,停了。
翻了三页就翻不下去了。这手指底下压着的,一页一页全是人家的宅子、人家的地。
老谷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本子上。
“我不签。”
“你不用签。”范江海说,“会签只要三家,你不在里头。”
“我干了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,四个字。他不是求情,是拿三十年换一句明白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范书记,去年这句话是你说的。”老谷说,“先不动。你说过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今年为什么动。”
“今年跟去年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这一问,屋里静得能听见烟灰落地。
范江海把钢笔拧开,签了头一份。签完把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笔尖朝外。这一撇,跟往外推人一样。
“你不用明白。”
五个字,比拍桌子还冷。说白了:这盆水你别沾,脏的深的,我一个人趟。
老谷把本子合上,抱着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,看了一屋子的人。谁都没抬头。门带上,走廊里的脚步走远了。
一屋子人,一个都没抬头。谁都清楚:抬了头,就等于认了这句话。
老谷这一走,带走的是三十年的念想。这屋里剩下的,全是低着头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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