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十二月,京城。
“那条线,捋到头了。”
“捋到谁。”
“您二弟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个名字,两个是挂名的,一个不是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在桌上。笔尖朝外。
“问了两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三天早上就说了。说的不是您,是江涛。”
“怎么说的。”
“说前年到去年,有三笔钱从外头进来,在他手上过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说出一个人,姓郝,南边来的,专替人收账。”
问到第二天,人就开口了。范江海心里头一沉——他二弟这个人,没扛住。
“郝什么。”
“本子上写的是郝三。”柏向南说,“真名不知道。人也没找着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。十二月那一页上头一行印着两个字:大雪。
“谁在办。”
“不是这边的摊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办案的在南边,这边只是协查。巡视组手里有一份目录,目录上有这一条。”
“目录你见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是听来的。”
“听来的也记。”
“没往本子上记。”柏向南说。
这一句答得干脆。二十七年头一回,他把自己的本子上留了一处空。留着这处空,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上午十点,严铁鹰来了。
进门没坐,把一个纸盒子搁在地毯上。盒子用胶带缠着,缠了三圈。
缠三圈胶带,就不许谁揭了。这东西搁在谁手里,谁都不好看。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城西那个招待所。”严铁鹰说,“人住了十一天,房钱交到月底。屋里的东西我一样没动。”
“人。”
“前天一早就没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行李搁着,枕头底下压着这个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
一本练习簿。小学生用的那种,封面上贴着一块红纸,红纸上印着一个“奖”字,边角卷了。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翻。”
严铁鹰把本子翻开。头一页写着日子,底下写着数。一页一页,全是数。正数写得小,负数写得大。
一页一页翻过去,那上头记的是他一家人的进出。这人拿它记了这些年,记到最后也没舍得扔。
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只有一个名字。
范江海。
三个字是范江涛自己写的,笔画透到了背面。
那一笔一画压那么重,不是写给人看的,是写给自己压心口的。
“这个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猜不出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回他拿这个给人看过。看完人家就不催了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,一只手压着,压了一会儿。
“郝三。”
“我找。”严铁鹰说,“南边那两个人,我先让人跟住。”
“别跟。”
“不跟。”
“跟着,人家就知道我在意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在意的东西,就是人家手里的东西。”
这一句话说得透亮,也是说给自己听。你越护着什么,人家就越知道该往哪儿下手。
严铁鹰站着,没走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南边捎来的话共两句。头一句,账要清。后一句,人也要活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“我没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来问您。”
屋里静下来了。账要清,人也要活,这两句一块儿摆着,就是要看你怎么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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