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七点。饭在桌上,扣着一个碗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蓝皮本摊着。
“今天回来得晚。”
“去了趟医院。”
“看谁。”
“看一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没上去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拿起来,在指头中间转了一下。
“崔怀山的老婆,三十七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回你让他去说话,回来那天你撕了纸。”她说,“这回他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开了口,是不是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本子往前翻,翻了几页,用铅笔尖点着一行。字写得小。
“二〇〇三年九月十四,收:崔怀山,两斤肉,一袋米。”她说,“那天他来咱家吃过一顿饭,坐的是东边那把椅子。饭桌上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,走的时候把碗摞了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记,谁记。”她说,“你在外头办的事我管不了,进过咱这个门的,我都记。”
这一句说得笃定。二十几本账,她记的不是钱,是每一个进过这个门、跟着这个人跑过腿的人。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他那个孩子,多大。”
“十二。”
“十二岁的孩子记事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记着他爸是替谁去的。”
这一句戳得最深。孩子不会算账,孩子只记着谁来过,谁让他爸去过。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
“屋里那个位置,是今天下午排上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排上了,就不欠了。”
“不欠。”
“那你还坐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你坐在这儿,就是没完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本子最后一行底下添了几个字,添完把本子合上,用手压了一下。
“添的什么。”
“日子。”她说,“下礼拜三。”
八点四十,柏向南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“南边又过来一句话。”
“念。”
“崔怀山交代的几趟差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趟是往南边送东西,接东西的姓郝,人没找着。第二趟是从南边往回带东西,他自己带的。”
“第三趟。”
“第三趟他没去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找了个跑车的,东西送到京里,收东西的人姓范。”
窗外的雪下密了。
“京里姓范的有几个。”
柏向南站着,没答。
“几个。”
“两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书记,这两个名字,我不念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的钢笔拿起来,帽拧开,又拧上。
“你说。”
“说了就是我说出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下来也是我写的。”
这一句话,范江海听了没恼。他反倒心里头透亮:记了二十七年的人,头一回不肯记,这不是不听话,是这个人守住了自己那一条线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,把钢笔搁下。笔尖压在纸上,压出一个点。
“出去吧。”
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十一点。
给崔怀山签字是三年前的事。那张条子是他自己写的,写完签了名,三个字,笔画连着。那一年他签一回字,外头就多一个替他说话的人。签过多少回,数不清了。
在北岭那会儿他也签过字。一九七六年冬天,井台上的水冻成了冰,他站在井口边上,看泥浆池的面。池面上冻了一层壳,太阳出来,壳裂成一块一块的,风刮过去,壳片上带着水汽。那时候他签一个字,值两袋水泥。
现在他签一个字,值一张床位。
三十年前一个字换两袋水泥,如今一个字换一张床。字还是那个字,值钱的年头过去了,欠下的却一样不少。
抽屉里那个信封还压在汇款单上头,封口粘歪了,朝上。他一回没拆,也没扔。
他把电话拉过来,拨了一个号。二弟家的号码他能背下来。响了十二声,那头没人接。
十二声响完,屋里就剩他自己的呼吸。号码记得住,那头没人接,这一头也就不必再说了。
他把听筒搁回去,搁得很轻。
烟灰缸的沿上搁着半支烟,是上午严铁鹰按在那儿的。烟早灭了,烟灰长长地弯下来,没断。
雪落在窗台上,一层,不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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