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十一月,京城。
“他开口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南边传过来一句话,就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崔怀山昨天下午开了口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开了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传过来的就这一句。”
“谁传的。”
“值班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电话,说完就挂了。”
“他进去多少天了。”
“八十九天。”
八十九天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——这个数那边数得比他还准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范江海把台历往前翻了两页,又翻回来。这个月头一行底下印着两个小字,立冬刚过。
“那边要了三次东西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次要的是他经手过的,第二次要的是他这些年出过的差,第三次要的是他家里用过的电话。”
“第三次什么时候要的。”
“上礼拜四。”
“屈长明那边呢。”
“问过两回话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记不清。”
“他记不清。”
“他说那天下了雨,去的人他没看清脸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手掌朝下,压着。
“他老婆呢。”
“还在医院。”柏向南说,“走廊,三十七床。”
“屋里那个位置。”
“早给了一个刚住进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边说,再等。”
“他家里还有谁。”
“一个老婆,一个儿子。儿子十二,上六年级。”
人进去了,家里就剩一个病人,一个念书的孩子。这两头,都靠不上人了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窗外头雪下来了,很小,落到窗台上就化。
上午严铁鹰来了。他进来不坐,站在桌子那一头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。
“我去一趟南边。”
“不许。”
“不去南边,去城西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老婆孩子那儿,我安排一下。钱,房子,孩子的学校。花不了多少。”
“不许。”
“头一回是您让人去说话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人进去了,家里总得有人管。”
“管他家里,是给谁看的。”
“给里头那个人看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要是知道家里有人管,嘴就硬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他已经开口了。”
严铁鹰把烟在指头中间转了半圈。
“开了口的人,家里更得管。”他说。
这一句转得狠。没开口的时候管,是买他的嘴;开了口更要管,是让他后面那几句都往松里说。
“你要管,拿你自己的钱。”
“我拿不动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那点钱,买不起一张床位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,把烟点上,抽了两口,按在烟灰缸的沿上,剩下半支搁着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来年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替您跑过的腿,您记得几趟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他自己都记得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有个小本子,巴掌大,皮子磨白了。前年他跟我借过一回笔。”
范江海的手没有动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站在他后头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一页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头写着日子,写着地方。有一行写着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。”
“范家的事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口,范江海心口像压了块石头。一个巴掌大的本子,皮子磨白了,里头写着人家跑过的每一趟腿——末了四个字,全归到一家人的名底下。
“本子现在在哪。”
“在他家抽屉里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个屋子已经进不去了。”
范江海看着烟灰缸里那半支烟。
“出去。”
“范书记,我说这个,是想让您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回不是南边一个组的事。”
“出去,把门带上。”
门带得很严。楼道里没有人。
下午三点,车停在城南那家医院后头。
住院部楼底下那个车棚还在,棚子上落了雪,雪化了一半,顺着棚沿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范江海站在楼底下的影子里,没上去。
“你去问一件事。”
“哪件。”
“屋里有没有位置。”
“给谁。”
“三十七床。”
柏向南上去了,下来的时候手里空着。
“排上了。”他说,“屋里那个位置,下礼拜三空出来。”
“病房里怎么样。”
“她在走廊那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床靠着墙,床底下搁着一个桶。”
“哪个桶。”
“铁皮的,漆掉了一块。”柏向南说,“提梁上拴着红绳,绳头磨白了。”
范江海站在车棚底下。雪水从棚沿上往下滴。
桶回到了她手里,人还在走廊上。
“她人怎么样。”
“瘦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发掉了一半,戴着帽子。孩子在床沿上坐着,给她剥橘子。”
“桶怎么在她手里。”
“护士收着的,她前天去要回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桶上有名字,用记号笔写的,姓崔。”
“护士说什么。”
“护士说,这桶不兴收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,等他回来给你送饭。”
这一句一落,范江海眼睛有点发潮。护士说的是“等他回来”——一个病床边上的外人,都还当那个人会回来提这口桶。
“你上去的时候还看见什么。”
柏向南停了一下。
“三楼走廊头那排暖气片。”他说,“原先搁桶的地方留着一圈印子,黑的,擦不掉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,看了一眼住院部那几层窗户。
“你跟她说屋里那个位置了。”
“说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了两个字,谢谢。”
“她还问了什么。”
“她问了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问,下礼拜三,人来不来。”
范江海没有答。他把手插进大衣兜里。那四块纸还在兜里,四块挨在一块儿,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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