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蓝皮本摊在桌上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今天你回来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事情办了。”
“办了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指头中间转了一下。
“你让谁去的。”
“崔怀山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肿瘤那一层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老婆那床,是走廊还是屋里。”
“走廊。”
“你应了他什么。”
“没应。”
王秀芹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江海,人家跟着你,图的不是钱。”她说,“图的是到时候有个人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用他,用的是他没地方去。”
这一句不重,落在范江海心口上却沉。人家肯替你跑腿,不是因为你有理,是因为你没给他留退路。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
“你让他说了几句。”
“三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三句。”
“你这个人话少。”她说,“能让别人替你说出口的,一句都不肯多说。”
她把蓝皮本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添了一行。添完合上本子,用手压了一下。
“添的什么。”
“名字。”她说,“外头的事我不管。这个人我记上,是怕哪天有人来问,我一个字答不上来。”
“没这个必要。”
“有。”她说,“你办外头的事,从来没跟我要过纸。这回你把纸撕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撕了的纸,也在账上。”
一句话把他堵在一屋子话里头。纸撕了,灰踩了,可这账还在人心里头记着,一笔都不少。
第九天上午,柏向南进来,手里一样东西都没拿。
“崔怀山昨天上午被带走了。”
范江海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哪个带走的。”
“南边那个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从医院带走的。”
“医院哪个地方。”
“肿瘤那一层。”柏向南说,“楼道里。他一天去两趟,中午一趟,晚上一趟。”
“他手里那个桶。”
“撂在暖气片上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里头是汤,凉了。”
一桶汤撂在暖气片上,从热放到凉。那屋里躺着的人,等的那个人,从这儿就断开了。
范江海把笔搁下。
“几点的事。”
“昨天上午十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早上才传到这边。”
“谁传的。”
“值班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电话,说完就挂了。”
“带走的时候说了什么。”
“跟他一块上楼的那个人说,”柏向南说,“人家让他坐下,倒了一杯水。他喝了半杯。后来就没让他走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老婆那床。”
柏向南停了一下。
“昨天下午挪到走廊了。”他说,“屋里那个位置,给了一个刚住进来的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今天上午,那边给单位打了个电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要崔怀山这些年的档案,要的是他经手过的东西。”
“谁接的电话。”
“值班室。”
“答的什么。”
“答的是照办。”
照办两个字答得干脆。人还没怎么着,东西先交了。
范江海看着桌面。桌上就三样东西:台历,烟灰缸,一支拧好帽的钢笔。
“他还跟你说过什么,你想想。”
“他问过我,往后有事找谁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答的是找我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“交钥匙那天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。那个信封还搁在里头,压在汇款单上头,粘歪了的封口朝上。他一回没拆。
他把信封拿出来,用指头把封口掀起一条缝。
掀到一半,他停住,又按回去。
“拆不拆。”
“不拆。”
“那三句话……”
“那三句话没有纸。”范江海说。
柏向南站着没动。本子夹在他胳膊底下,两只手空着。
范江海把信封搁回抽屉,压在汇款单上头,推回去。锁舌咔了一声。
他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四块纸。四块都在,一块没少。
他没拿出来。
窗外头有辆车停在那儿,等了很久,车门一直没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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